姜曦这一声惊呼入耳,姜义神色陡然一变。
不待众人反应,他身形一晃,已化作一缕清风,掠入后院。
院中依旧静谧,蟠桃枝叶轻摇,树影婆娑,树下却已空空如也。
方才还抱着树干酣然歇息的姜...
两界村口那棵老槐树,枝干虬结如龙,树皮皲裂处泛着微青的玉色光泽,正是姜潮当年亲手栽下、又以五行山残石与太阴瓶中冥土温养数载才活转过来的灵根。此刻树冠上垂落几缕淡金色藤蔓,在初夏晨光里轻轻摇曳,仿佛呼吸般吞吐着天地间最精纯的生气。姜潮踏进村口时,足尖尚未沾地,便见那藤蔓倏然一颤,继而整棵树竟微微侧倾,枝叶簌簌作响,竟似在行礼。
姜义停步,抬手抚过树干,指尖掠过一道浅浅刻痕——那是他初来此地时用指甲划下的“长生”二字,如今已被新皮覆盖大半,只余一点微凸的纹路,却仍倔强地透出旧日筋骨。他目光一凝,忽觉树心深处有丝极细的脉动,不似寻常草木生机,倒像一缕未散的神识,在幽微处静静蛰伏。
“这树……醒了?”姜潮低声问。
姜义未答,只将手掌覆在树干之上,闭目片刻。再睁眼时,眸底浮起一层极淡的银灰雾气,转瞬即逝。“不是醒,是认。”他声音沉缓,“它记得你喂猴时洒在山岩上的三滴阳髓露,记得你每次路过,必以指尖点它额心一息——那不是施恩,是叩问。它等了十年,今日才肯把根须真正扎进两界村的地脉里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村中忽有钟声响起,不洪不烈,却清越得能穿透云层。那钟声并非铜铁所铸,而是自村后山崖上一方天然石磬而来——此物原是火焰山崩裂时坠落的一角赤岩,被姜义以离火真意煅炼七日,又引北斗七星光华淬炼三夜,终成此钟。每逢村中大事,或有外客入村,钟声便自发而鸣,声波所及之处,连风都静上三分。
钟声未歇,村口小径尽头便转出一道素白衣影。
她未束发,只用一根青藤 loosely 缠住鬓边碎发;裙裾沾着晨露,脚踝处还绕着半截未褪尽的苔痕,像是刚从溪畔采药归来。左手提一只竹篮,里头卧着几株带泥的紫芝,芝盖边缘泛着薄薄的霜色;右手则拈着一枚枯叶,叶脉清晰如掌纹,叶面却浮着一层游走不定的墨色光晕,仿佛随时要化作符篆飞走。
姜涵。
她看见姜潮,脚步一顿,眼睫轻颤了一下,随即嘴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,倒像一层薄冰浮在春水之上。那笑意里裹着三分倦,四分静,还有三分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。
“回来了?”她开口,声音清润如泉,却比从前更沉了些,仿佛每一字都经过山岩过滤,带着些微砂砾感。
姜潮颔首,正欲开口,却见姜涵忽然抬手,将手中那枚枯叶朝他轻轻一抛。叶未落地,已在半空化作一道墨线,倏然没入他眉心。
刹那间,姜潮眼前光影骤变。
不是幻境,不是梦境,而是一段被封存的真实——
他看见自己站在五行山巅,手持玄铁铲,一铲一铲掘开岩层,只为挖出底下埋着的半截孙悟空断尾骨;看见自己蹲在山脚溪畔,将尾骨浸入溪水,用指尖蘸取水中浮起的星屑,在骨面上刻下九十九道镇魂纹;看见自己将刻好的骨片埋进村后荒坡,又引东来紫气、西去金风、南灼离火、北凝玄水,四象之气日夜浇灌,整整七七四十九日,直到那荒坡一夜之间冒出一丛赤色野蔷薇,花蕊中结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琥珀色果子……
果子裂开时,里头没有汁液,只有一缕金毛,蜷曲如初生婴孩的小指。
而此刻,姜涵指尖那抹墨色,正是从那缕金毛中抽出来的“本命墨”,专锁因果、溯本源、辨真假——她不是在试探他是否说谎,而是在确认:他是否还记得自己做过什么,是否还配得上“长生仙族”这四个字。
姜潮神色不动,任那墨线沉入识海深处。片刻后,他抬起眼,直视姜涵:“你把‘太初砚’炼成了活物?”
姜涵指尖微顿,眼中冰层终于裂开一道细缝,露出底下真实的讶异:“你竟能认出砚魂?”
“砚池里养着的那条墨蛟,尾巴尖上缺了一截鳞片。”姜潮平静道,“三年前我路过砚池,它追着我泼出的茶汤游了三圈,临走时甩尾溅了我一身墨点——那鳞片,是我用太阴瓶里最后一滴幽冥寒露替它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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