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蒙学教材、五百斤松烟墨、两千支兔毫笔,还有……”他唇角微扬,“五十坛象浦新酿的荔枝酒。酒是给那些不肯低头的旧官吏喝的——告诉他们,酒醒之后,要么交出历年账册,要么去矿山搬石头。”
李承乾噗嗤笑出声,随即又敛容:“可先生,您真信他们肯交?”
“不信。”温禾转过身,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,眼神却锐利如初升的刃,“所以,我给了他们三天。今日是最后一天。”
话音落,城楼下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。不是甲士,是百姓。男女老少,或背着竹篓,或提着陶罐,或牵着瘦骨嶙峋的耕牛,从四面八方涌向城门。他们没有喊口号,只是沉默地排着队,队伍蜿蜒如一条灰褐色的河,静静流淌向城中心的都督府衙门。
衙门前,蒋越早已率人搭起长棚,棚下摆着十几张宽大案桌,每张桌后坐着一名唐军文书,面前摊着崭新的户籍簿,旁边搁着朱砂砚台与狼毫笔。棚檐下悬着一块新漆木匾,四个大字铁画银钩:**民为邦本**。
第一个上前的是个拄拐的老妪,衣衫补丁摞补丁,却浆洗得干干净净。她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块褪色的蓝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枚磨损严重的铜钱,钱文模糊,却是前朝“开元通宝”。
“老身……阿婻,”她声音嘶哑,却异常清晰,“嫁来室利差呾罗六十三年,生七个娃,活下三个。地契没了,人丁册烧了,就剩这枚钱,是当年嫁妆……求大人,给孙儿们,记个实名。”
文书恭敬接过铜钱,蘸朱砂,在崭新户籍簿首页写下:“室利差呾罗东街,阿婻,女,八十二岁。孙:岩辛、岩丙、岩庚。无田,赁屋三间。专长:辨识三十种山野草药,治小儿积食。”
老妪浑浊的眼里涌出泪水,却挺直了佝偻的脊背,深深一揖,仿佛卸下了压了半辈子的巨石。
人群无声地向前涌动。一个缺耳的汉子递上半截断剑,说这是他爹在湄南河口打渔时捞到的,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绸,是三十年前扶南降卒的信物;一个瞎眼的老乐师摸着琵琶,哼出一段残破的曲调,说是骠国开国祭典的乐章;一个满脸麻子的妇人放下陶罐,里面是半罐琥珀色的蜜,说这是她用山里野蜂巢熬的,能治刀伤……
朱砂在纸上洇开,像一朵朵初绽的梅。每一笔落下,都带走一丝旧日的阴影,添上一分新生的重量。
李承乾站在廊下,看着眼前这一幕,忽然想起温禾曾说过的话:**灭国易,安民难;杀人易,立心难。**
他悄悄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铃,那是临行前长孙皇后亲手系在他腕上的。此刻,铜铃静静躺在掌心,温润微凉。他没摇,只是紧紧攥着,仿佛攥着某种沉甸甸的、不容亵渎的承诺。
日头升高,暑气蒸腾。温禾解下外袍,随手搭在臂弯,露出内里素白中衣。他走到第一张案桌旁,接过文书递来的笔,亲自为阿婻的户籍簿盖下鲜红的“室利差呾罗都督府”大印。
朱砂未干,殷红如血。
就在此时,一名亲兵飞奔而至,单膝跪地,声音激越:“报!骠国旧吏、前户曹主簿索林,携历年账册十七卷,于府门外伏地请罪!”
温禾提笔的手纹丝未动,只淡淡道:“请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,一个身形枯槁的中年人被搀扶着,踉跄步入长棚。他发髻散乱,官服破烂,膝盖处磨得透亮,上面沾着新鲜的泥印。他扑通一声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声响,再抬起时,额角已见血痕。他双手高举过头顶,呈上一个油纸严密包裹的长匣。
“罪臣索林……罪该万死!”他声音破碎,涕泪横流,“历年苛捐杂税、王室私库、军屯隐田、盐铁暗账……尽数在此!只求……只求大人容罪臣戴罪立功,许我……许我为阿婻阿婆,修一座能遮雨的砖屋!”
温禾没接匣子,只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平静无波,却让索林浑身一颤,仿佛被剥去了所有伪装。
“修屋不必。”温禾终于开口,声音清朗如泉,“你既懂账,便去新设的度支司,任主事。阿婻的砖屋,自有匠户营来建。你只需记住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棚下每一张案桌,扫过每一张或苍老或稚嫩、或惶恐或希冀的脸,“——从此往后,你记的不再是王的私产,而是民的性命。”
索林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耸动,却不再哭泣。他只是将额头更深地抵向大地,仿佛要融进这被新血浸润的泥土里
天才1秒记住:5LA.CC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>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