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九个是替身撑场面,连踢腿都得吊威亚——可你们在《给爸爸的信》里摔的那些跤,胶片上全是实打实的淤青。监制说,观众现在腻了假把式,就想看真功夫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起来,“更重要的是,你们身上有种‘旧东西’。”
“旧东西?”刘小丽追问。
“对。”张国荣放下茶杯,指腹擦过杯沿水痕,“不是老气横秋,是那种……骨子里的规矩感。琅琅写歌,词里藏着古诗的筋骨;茜茜打拳,一招一式都是少林寺传下来的路数。现在香港电影里,连和尚都穿西装打领带,可你们站在紫禁城红墙下,就像从老画里走出来的——邵氏想赌一把,赌这种‘旧’还能勾住年轻人的心。”
张子恩攥着那叠动作设计图,指节微微发白。她想起拍戏时导演喊“卡”之后,谢苗蹲在场边啃苹果,冲她竖大拇指:“姐,你这‘云手’比我师父教的还圆活!”那时她只觉得痛快,没想过这痛快背后,原来有人把它当成了稀世珍宝。
陈琅终于抬眼,视线掠过张国荣,落在张子恩脸上。他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动摇,像投入石子的湖面,涟漪未散。他慢慢摘下腕表,放在茶几上,金属表壳与玻璃桌面相触,发出清脆一声“叮”。然后他拿起那两张VCD,指尖在封面《给爸爸的信》四个字上缓缓摩挲,仿佛在确认某种质地。
“张叔叔,”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邵氏的合同,能不能先寄一份来?”
张国荣一怔,随即眉梢扬起:“当然能!我明天就让他们传真过来。”
“好。”陈琅点点头,把VCD推回张国荣面前,“不过有两点——第一,剧本必须由我和茜茜亲自审阅,所有改动得经我们同意;第二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刘小丽,“表哥,你记得去年冬天,我让你帮我查的那份资料吗?关于八十年代初内地武术队出国表演的行程记录。”
刘小丽眼神骤然一亮,立刻接口:“查到了!北京体工大队档案室的老黄师傅帮忙翻的,1983年,他们带《少林十八棍》去巴黎演出,回国前在布鲁塞尔签过一份协议,允许比利时电视台录播片段,但注明‘仅限欧洲地区传播,不得用于商业用途’。”
陈琅笑了,眼角微弯:“邵氏要是想用我们俩的形象做海报或宣传物料,得先买断这份协议里所有影像资料的版权。否则……”他指了指茶几上的劳力士,“这表再贵,也买不走我们自己的脸。”
张国荣愣了三秒,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,笑声震得茶几上茶杯里的水纹乱跳。“好!好!琅琅,你这张嘴啊——”他抹了把眼角笑出的泪,指着陈琅对张子恩说,“茜茜,你以后嫁人,得找个比他还精的,不然压不住!”
张子恩耳根发烫,低头假装整理袖口,却悄悄把腕上那只男表往里推了推,盖住一小截手腕。她听见陈琅在笑,笑声低沉温和,像夏夜拂过湖面的风。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睡前,他坐在书桌前敲键盘,屏幕幽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,她趴在床沿看他,随口问:“琅琅,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大人?”他敲完最后一行字,转过椅子,握住她的手:“变成能守住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大人。”那时她以为他说的是钱,是名声,是唱片销量——直到此刻,她才懂,他说的是这枚刻着日期的劳力士,是邵氏传真机即将吐出的合同纸,是北京体工大队尘封档案里泛黄的油印字迹,是所有别人伸出手想拿走、而他偏偏要钉在墙上牢牢护住的东西。
张国荣临走前,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个小锦缎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两枚铜钱,边缘磨得温润发亮,正面铸着“乾隆通宝”,背面刻着细密云纹。“这是故宫文物修复组老师傅送的,说沾过太和殿梁木的灰,辟邪。”他把铜钱分别放进陈琅和张子恩手心,“收好了,别弄丢。等你们哪天真去拍电影,开机前往地上一扔,双面朝上,才算吉兆。”
门关上后,刘小丽立刻扑向茶几,抓起那两张VCD反复翻看。“快看快看!封底有我们的剧照!”她指着右下角一行小字,“主演:陈琅、张子恩,特别鸣谢:北京武术队总教练马振邦。”她猛地抬头,眼睛瞪得溜圆,“马教练?他啥时候跟邵氏搭上线了?”
陈琅没回答,径直走向卧室。张子恩跟进来,反手关上门。他拉开书桌最底层抽屉,里面没有稿纸,没有磁带,只躺着一本硬壳笔记本,封面用黑墨水写着三个字:金刚谱。翻开第一页,是密密麻麻的楷书小字,记录着金刚腿法每日练习时长、呼吸节奏、肌肉酸胀部位,页眉空白处还贴着一小片干枯的梧桐叶——那是去年秋天,他们在景山公园练功时,一片叶子飘落在他摊开的笔记本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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