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，原州市委招待所还笼罩在一片漆黑与微寒的晨雾之中。

三楼的套房内，齐学斌将一身整洁的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，特意在办公桌上散落了几份需要批阅的省委文件，并将台灯保持在微亮状态，制造出一副“书记正卧床休息、醒后将认真阅卷”的假象。

在出门前，齐学斌顺手在专职秘书小宋留下的汇报提纲旁留了一张字条，上面工整地写着：“小宋，求真务实乃立身之本，不负民心方为长久之道。”

清晨六点整，秘书小宋轻手轻脚......

叶援朝的手指在红木桌沿上缓缓摩挲，指腹下是三十年前他初任副县长时亲手刻下的 initials——Y.Y.C.，那道浅浅的凹痕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，却像一道隐秘的旧伤疤，在此刻灼烧般刺痛。他忽然抬手，从抽屉最底层取出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铅笔盒，打开盖子，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褪色的党徽、一张泛黄的入党志愿书复印件，还有一张边缘卷曲的黑白照片：十九岁的他站在临水县老县委大院门口，肩挎军绿色帆布包，笑容干净得能映出阳光。

他盯着照片看了足足三分钟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
窗外，省委大院梧桐叶正簌簌飘落，一片枯黄打着旋儿贴在玻璃上，像一只将死的蝶。

他猛地拉开第二个抽屉，抽出一叠A4纸——那是昨夜王明远连夜打印、尚未送出的《华鼎集团战略转型三年规划（2023—2025）》，封面上烫金的“政企协同”四个字在晨光里闪着虚伪的光。他指尖发颤，一页页翻过去，全是为梁雨薇量身定制的“合规化包装方案”：如何把骗贷资金伪装成“技术升级专项资金”，如何借“清河特区产业配套”之名强占长鹏厂区隔壁三百亩工业用地，如何以“新能源碳中和示范项目”名义申报中央财政补贴……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标注着叶援朝亲笔批注的蓝墨水小字：“可行”“速办”“与沙书记沟通口径”。

他翻到最后一页，突然停住。

右下角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写着：“附件三：紫金山别墅地下室安防系统升级报告（含生物识别门禁、电磁屏蔽层、双回路供电），施工方：汉东省建工集团第三分公司（实控人：王明远胞弟）”。

叶援朝的手剧烈抖了起来，钢笔啪嗒一声滚落在地，墨水泼洒在规划书第17页——那页正写着“拟推荐齐学斌同志赴省经信委挂职锻炼，强化基层干部与产业一线对接”。

他弯腰去捡，膝盖撞在桌腿上，闷响一声，却没觉得疼。

就在这时，办公室门被轻轻叩了三下。

叶援朝浑身一僵，迅速将规划书塞回抽屉，扯过桌上一份《全省交通基建投资季度简报》盖在膝头，才哑声道：“进来。”

门开了，不是秘书，也不是纪委的人。

是齐学斌。
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，肩头还沾着几片未干的梧桐叶，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，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倨傲，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
叶援朝瞳孔骤然收缩，下意识挺直脊背，又颓然松开——这动作太熟悉了，当年在临水县信访办，他也这样坐直过，只为让那个跪在水泥地上、抱着孩子哭诉征地补偿款被克扣的农妇，多看他一眼。

“齐……学斌？”叶援朝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，“你怎么进来的？”

“沙书记批准的。”齐学斌把纸袋放在办公桌一角，没坐，也没敬礼，只是静静看着他，“说您有话想对我说。”

叶援朝喉头一哽，竟一时说不出话来。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，自己刚调任临水县常务副县长，齐学斌还是个刚分配来的派出所见习民警。两人在县农机厂废墟旁蹲了一整夜，等拆迁队撤离后，齐学斌用警用手电筒照着坍塌的砖墙，徒手扒开瓦砾，救出被埋的退休老技工。那时叶援朝拍着他肩膀说：“小齐啊，你这双手，比咱们县里那些科长主任的签字笔都管用。”

如今这双手，正稳稳地按在桌沿上，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，指节处有常年握方向盘留下的薄茧。

“我……”叶援朝嘴唇翕动，却只吐出半声叹息，“当年在临水，你拦我的车，说我‘不该替华鼎签那个设备采购批复’。”

齐学斌点点头：“您签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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