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拿起那截威士忌酒瓶残骸,瓶底朝上,对着头顶摇曳的灯光。玻璃折射出细碎光斑,在吧台木面上跳跃,渐渐聚拢,竟隐隐勾勒出一艘船的轮廓:尖削的船首,倾斜的桅杆,还有甲板上一个蜷缩的人形剪影。
“莱恩临死前,想告诉我们一件事。”西奥多的声音低沉如潮汐退去,“不是谁杀了他。而是——谁还没活着。”
他指尖轻敲瓶底,三下。
嗒、嗒、嗒。
弹珠机深处,又一颗金属球滚落,这一次,撞响了铃铛。
清越,悠长,像一声迟到了十四年的钟鸣。
瘦高法医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相机,手指却触到一截冰冷金属——那是他今早清理吧台时,从抽屉夹缝里抠出来的旧怀表。表盖内侧,用极细的刻针写着一行小字:Havre, 1946. For J.
他怔怔望着那行字,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抬头:“西奥多先生……莱恩的尸检报告里,胃内容物检测结果刚出来。他死前两小时,只喝了一杯东西——”
“威士忌。”克罗宁探员接道,声音哑得厉害,“七分满,加冰。冰块融化了三分之一。”
瘦高法医点头,额头沁出冷汗:“可我们在他胃里……还发现了微量苦杏仁味。”
西奥多倏然转身,目光如电射向吧台后方那排酒柜。最底层角落,一只蒙尘的玻璃瓶静静立着,标签早已剥落,但瓶身形状特殊——细颈,圆腹,瓶口封着一层薄薄蜡膜。
他一步跨过去,抓起瓶子,用匕首撬开蜡封。一股极淡的、甜腻中透着凛冽的苦杏仁气息,悄然弥漫开来。
比利·霍克脸色骤变:“氰化物?”
“不。”西奥多晃了晃瓶中无色液体,灯光下,液面泛起细微虹彩,“是苯甲醛——苦杏仁油。真正致命的,是它混入威士忌后,在胃酸作用下生成的氢氰酸。而生成速度……取决于温度。”他指尖抚过瓶身,“这瓶子,一直放在恒温酒柜里。但莱恩喝的那杯,冰块正在融化——说明酒是现调的。调酒的人,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死。”
克罗宁探员站在原地,左手缓缓抬起,五指张开,又缓缓合拢。那枚蛇形纹身在昏光里若隐若现,蛇口微张,仿佛正无声吐信。
西奥多将瓶子放回原处,转身时,目光扫过克罗宁探员腕上那粒黑痣。他没说话,只从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旧报纸,展开——1946年7月13日《纽约时报》头版,大幅照片上是湿淋淋的获救者,其中一人瘦骨伶仃,正被裹着毛毯抬上担架。照片下方标题赫然:《海神号幸存者抵港,神秘少年拒绝采访》。
报道正文末尾,一行小字几乎被墨渍晕染:*据目击者称,该少年左腕内侧,有墨绿蛇形印记,状如活物。*
西奥多将报纸轻轻覆盖在莱恩胸前,纸页边缘压住那排凸起的肋骨。他俯身,指尖拂过死者僵硬的眼睑,替他合上双眼。
“现在,”他直起身,声音平静无波,却压得整个酒吧的空气为之凝滞,“我们该去找找,那位‘守夜人’先生,今晚值的是几点的班了。”
顶灯忽然稳定下来,光线惨白如霜。克罗宁探员站在光里,影子被拉得极长,斜斜投在满地狼藉的玻璃碎片上——那影子边缘,并非寻常人形,而是一条蜿蜒盘踞的蛇,正昂首,朝向门口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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