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里信奉的是‘成大事者不拘小节’,是以韩馥让位,他坦然受之;耿武、闵纯死谏,他挥手诛之;田丰献策,他纳之,然一旦逆耳,便囚之弃之——此等人,可取一州之地,不可承万民之望!他治下世家愈富,寒门愈贫;豪强愈横,编户愈苦。冀州沃野千里,不出十年,必生大乱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四人:“而我等所谋者,不在一城一池之得失,而在立一法、正一风、养一气。幽州屯田,不止为积粮,更为教民以勤;幽州通商,不止为聚财,更为化胡以仁;幽州义学,不止为识字,更为立心以正。子龙兄既通兵法,可愿助我,于渔阳、右北平、辽西三郡,设‘乡勇营’?不征丁,不扰民,但选壮健少年,授以基础战阵、号令旗语、急救包扎、舆图识辨——平日务农,战时为兵,战后归田。如此,则民知守护为何物,兵晓性命之贵重,乡里自生筋骨,郡国自有藩篱。”
赵云眼中迸出前所未有的光彩:“先生之意,是以民为盾,以义为矛?”
“正是!”俞涉斩钉截铁,“袁本初靠世家供养兵马,我们便靠民心铸就长城;他靠豪强拱卫州郡,我们便靠乡勇联结阡陌。他今日得冀州,明日便须防冀州反噬;而我等今日筑此基业,十年之后,幽州小儿唱的不是袁氏功业,而是‘子川开渠引滦水,赵云教射护桑麻’!”
张飞听得热血沸腾,拍案而起:“痛快!那还等什么?子龙兄,咱这就去校场!我教你几手马上劈刺的绝活儿,保管比那什么《吴子》管用!”
“翼德!”关羽沉声喝止,却并非斥责,而是转向赵云,郑重道,“子龙,我观你枪法根基极厚,然尚缺一股‘势’。非杀伐之凶势,乃堂皇浩荡、沛然莫御之势。明日卯时,校场东角,我与你拆解一百回合——不较胜负,只论如何一枪出,令敌未战先怯,非因惧你之勇,而因畏你身后千万黎庶所凝之气!”
赵云肃容,深深一揖:“云,求之不得!”
刘备却在此时起身,缓步踱至窗前。窗外雪不知何时又密了起来,纷纷扬扬,覆了庭前松柏,也掩了远处烽燧轮廓。他凝望良久,忽道:“子川,子龙,云长,翼德……你们可知,我昨夜做了一梦。”
三人皆静。
“我梦见幽州大地,尽是青苗破土,绿浪翻涌。苗下非土,乃万千册页;风过处,书页翻飞,声如春雷。再细看,那青苗根须盘错,竟缠绕着犁铧、纺车、算筹、药杵……最后,所有根须,都深深扎进一座高台之下——台上无匾无字,唯刻两行小篆:‘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’。”
他转过身,面上无悲无喜,唯有一片澄澈:“此梦甚奇。醒来后,我唤来简雍,命他连夜拟一份《幽州劝学令》,不单劝童子读书,更要劝农人识农书,劝工匠习匠录,劝医者抄药典,劝商旅记账簿……凡幽州境内,纸墨笔砚,官府半价供给;能通一艺者,授‘乡贤’名号,免其家三年徭役;能授十人者,赐田五十亩,建义塾一所。”
俞涉怔住,随即抚掌大笑:“玄德公此梦,真乃天启!我即刻调拨幽州官仓存纸三万刀、松烟墨五千斤,再从刘虞旧部中遴选通晓算学、农学、医术的老吏二十人,充作‘劝学博士’,随令而行!”
赵云忽然开口:“玄德公,云有一请。”
“子龙但讲无妨。”
“云愿领‘乡勇营’总教习之职,然有一事相求——请允云,在每营之中,专设‘童子队’。十二岁以下少年,不习刀枪,只学识字、记数、辨药草、观星象、绘简图。三年之后,他们便是下一任乡勇教头、军医、斥候、舆图师的种子。”
“准!”刘备毫不犹豫,“且加一条:童子队中,凡女童愿学者,与男童同席,同授,同考。幽州不设闺阁之限,只立向学之门。”
窗外雪势渐歇,一缕微光刺破云层,斜斜照进厅堂,恰好落在赵云按于剑鞘上的左手——那手背青筋微凸,指节分明,掌心却有一道浅淡旧疤,形如新月。
俞涉目光一凝。
那不是寻常刀剑所留。
那是长枪反复摩挲、常年紧握枪杆,在生死搏杀中磨出来的枪茧,与岁月共同刻下的印记。
他忽然想起,上一世邯郸城破那日,有支残兵护着一个被血染透的襁褓,冲出重围,消失在太行山深处。襁褓中婴孩手腕上,系着一枚小小的银铃,铃舌是半截断箭所制……
而此刻,赵云腕内侧衣袖微滑,露出一截肤色微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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