间古剑,横于掌心。剑脊上镌刻细密符文,其中一道赫然是“孔”字篆体,边缘磨损严重,似被摩挲百年。
“我劝过他三次。”俞涉声音沙哑,“第一次在建安元年,他拒不受兖州牧;第二次在建安三年,他焚毁袁术檄文;第三次……就在昨夜。”
他轻轻抚过剑上“孔”字,指腹传来粗粝触感:“他递给我一杯酒,酒里沉着三枚铜钱——一枚铸于琅琊,一枚铸于北海,一枚铸于……洛阳太学。”
张飞怒吼:“铜钱何意?!”
“洛阳太学的铜钱,”俞涉仰天长叹,“是他十二岁游学时,恩师郑玄亲手所赠。琅琊铜钱,是他任国相时所得俸禄所铸。北海铜钱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山下骚动的军阵:“是他自掏腰包,为饿殍百姓铸的‘赈灾钱’。三钱并列,便是三世为人——他宁死,也不愿做第二个袁术。”
此时,北海方向乐声陡转凄厉,竟成挽歌。
风送来断续哭嚎:“孔公……悬于谯楼……衣带未绝……尚在呼吸……”
关羽瞳孔骤缩:“还活着?!”
“自然活着。”俞涉收剑入鞘,转身望向臧洪,“否则,如何让你们亲眼看见——什么叫‘仁者不惧死’?”
臧洪握矛的手终于开始发抖。他忽然想起半月前,自己微服巡乡,在寿光县破庙见过孔融。那日大雪,孔融正将最后半袋粟米分给冻僵的老妪,自己只嚼着冰碴裹雪团充饥。老妪哭求他留些口粮,他笑着摇头:“圣人云‘朝闻道,夕死可矣’。我闻道在北海,死亦何憾?”
“使君!”颜良突然单膝跪地,铠甲撞地声惊飞宿鸟,“末将请战!即刻攻取北海,救下孔融!”
荀谌却厉声呵斥:“不可!此乃俞涉调虎离山之计!若我等主力倾巢而出,乐安必失!”
“乐安?”俞涉忽而大笑,笑声震得崖顶积雪簌簌而落,“尔等可知,乐安城头今晨新刷的朱砂墙漆,用的是什么颜料?”
他指向远处山峦:“那是从泰山采来的‘赭石粉’,与当年董卓火烧洛阳时,涂在南宫承露盘上的颜料,出自同一矿脉。”
荀谌如遭雷击:“泰山赭石……此矿早在二十年前已封!”
“封矿的诏书,”俞涉笑容冰冷,“是我亲手拟的。”
山风骤烈,卷起他袍角猎猎作响。
他俯视山下众生,声音如惊雷滚过群峰:
“尔等总以为,我在布一局棋。
可你们忘了——
棋盘之上,从来不止黑白二子。
还有执棋人,
和……
被棋子遗忘的,
观棋人。”
话音未落,北海方向忽有赤光冲天!
并非战火,而是万盏孔明灯升空,灯上墨书飘摇:
“吾道不孤”
“青州长存”
“百世轮回,终见仁心”
最后一盏灯升至最高处,灯纸无风自燃,烈焰中浮现出一行血字:
**“俞涉,你欠我的三坛酒,该还了。”**
关羽霍然抬头,只见俞涉面颊上,两道清泪蜿蜒而下,滴在剑鞘“孔”字上,竟将那磨损的篆体,浸染得愈发鲜红。
山风呜咽,松涛如泣。
而千里之外,北海谯楼之上,孔融悬垂的衣带,在火光中轻轻摆动,像一面未降的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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