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祖曾随徐福东渡,留下海图一支。老朽早命人在朐县海边修造楼船三艘,藏于隐秘礁湾。若徐州终不可守……我宁可浮槎蹈海,也不愿做他人阶下囚!玄德公若允诺此事,老朽即刻下令,开府库,发钱粮,调精兵,尽数听你调遣!”
刘备凝视陶谦良久,忽而展颜一笑,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敷衍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:“使君既有此志,备岂敢辞?只是……”
他目光转向俞涉:“子川,海上风高浪急,你那三十年水文图,可画到海外?”
俞涉颔首,自怀中取出另一卷羊皮,展开一角——但见墨线蜿蜒,勾勒出蓬莱、方丈、瀛洲三岛轮廓,岛上山川走势、潮汐时辰、季风路径,纤毫毕现。最奇者,图末一行小楷:“建武二十三年,东夷使节献图,光武帝命太史令校勘,存于兰台。”
“此图,比徐州水文图,还早两百年。”俞涉淡淡道。
陶谦望着那泛黄羊皮上陌生的岛屿名字,忽然老泪纵横:“原来……原来汉家舟楫,从未真正停泊。”
就在此时,北门方向,忽有号角长鸣,凄厉如裂帛!
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连绵不绝,竟似千军万马踏破夜幕,直扑州衙而来!
张飞霍然拔矛:“莫非曹操亲至?!”
“不。”俞涉耳尖微动,侧耳听了片刻,忽而笑了,“是城中百姓。”
果然,堂外脚步声如潮水般涌至阶下,夹杂着妇孺哭喊、老者咳嗽、稚子啼哭。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吏被众人簇拥着,颤巍巍登上石阶,手中高举一盏油灯,灯焰在夜风中摇曳不定,却始终未熄。
“陶使君!刘使君!”老吏声音嘶哑,却字字清晰,“北门守军溃散,李典残兵已退至城下三里扎营,可……可咱们徐州的百姓,没人跑!”
他举起油灯,灯火照亮身后一张张沾满尘土却写满坚毅的脸:“老朽姓赵,是下邳赵氏旁支,祖上给陶使君家修过十年祠堂!今儿个,全城三十六坊,七十二巷,但凡能提得起锄头、扛得动扁担的男丁,全来了!咱们不求当兵吃饷,只求……只求给刘使君递一壶水,送一把草料,守一夜城门!”
“对!递水!送草料!”人群轰然应和,声音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。
陶谦呆立当场,手中印绶“当啷”落地,滚至俞涉脚边。
俞涉弯腰拾起,拂去玉面上一点浮尘,双手捧还陶谦:“使君,您看——这徐州,从来就不是一方印绶能圈住的。”
陶谦低头看着那方青玉,玉上麒麟衔芝,芝叶舒展,仿佛正从泥土里钻出新芽。
他忽然仰天大笑,笑声苍凉,却畅快淋漓,笑得眼泪横流:“好!好!好!老夫今日才懂,什么叫……民心即印绶!”
笑声未歇,门外又奔进一人,却是陈登,脸色惨白如纸,手中攥着一封火漆密信,封口已被汗水浸透:“使君!玄德公!刚得急报……曹操浮桥,已成!但……但桥上走的,不是虎豹骑,是……是三千辆牛车!车上蒙着黑布,四角坠着重铅,车轮碾过浮桥,桥身……纹丝不动!”
“牛车?”张飞挠头,“曹阿瞒改行拉货了?”
俞涉却倏然变色,一步抢至陈登面前,劈手夺过密信,只扫了一眼火漆印记,脸色便沉如铁水:“这是……许褚的虎士营令箭!”
他猛地抬头,目光如电,直刺陈登:“陈元龙,你告诉我,许褚此刻,人在何处?”
陈登嘴唇颤抖:“据……据细作报,许褚……已于两个时辰前,率五百虎卫,混在溃兵之中,潜入徐州城了!”
满堂死寂。
烛火“噗”地爆开一朵硕大的灯花,映得众人脸上光影跳动,如同鬼魅。
俞涉缓缓松开密信,任它飘落于地。他抬起右手,慢慢解开左手腕上一道素色布带——布带之下,赫然露出一道暗红色旧疤,蜿蜒如蛇,直没入袖。
“许褚的刀,”他声音低沉得可怕,“七年前,在荥阳,砍过这里。”
张飞倒吸一口冷气:“荥阳?!那时你不是……”
“那时我还没死。”俞涉扯出一丝冷笑,目光扫过众人惊骇的脸,“可许褚的刀,认得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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