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,空场上跪了七八个。有几个是装成乞丐的淮军斥候,混在水关下头扛包。有两个是南门粮铺掌柜的家丁。
最叫叶蓁心里发惊的,是一个老头。他老婆儿子都死在北门,自己少了一条腿,别人都往城外跑,他往城里爬。叶蓁让人搜他,从裤腰里翻出半张淮军的布防图。不是他藏的。是他路上抢的。
老头吐着血说:“我这条腿,就折在他们粮车底下。抄他们老营。我把路都记下来啦。记在这图上。”
叶蓁让骑尉把人扶下去,留了那半张图。这图是淮王后营的。
营盘、水井、马桩子都在上头。淮王向东开拔,后营还在北门外五十里。粮食,火器,全没动。这是淮王真正的尾巴。
姬珩去皇陵拦头。他们可以在城里断尾。淮王若知道后营没了,就打不下去了。
她没有犹豫。到了这夜,城里搜出来十二个灰衣人。她让周平带六百兵,把这些人嘴巴塞了,贴着西墙根出城。
不点火,不举旗,不往北。出西便门,绕外城旧道,从北边切到淮王后营。这一仗快。
放火烧粮。能抢则抢。烧完就回。
周平是周老将军的侄子,杀性重,带上人就走了。叶蓁回到城隍庙。
王令仪半躺着,伤口几乎不流血了。她大概是听见了外头的动静,见叶蓁进门,只抬了抬眼皮。
“你把他的后营点了。”她说,“不。你让周平去点。他死得再惨,你也没派人去救。叶氏,你开始拿人命当柴了。”
“你拿的是全城。”叶蓁说,“我拿的是个把队。还有,你那条命还没用。我后日要带你去皇陵。”
王令仪轻轻笑了。那笑里有倦,又有几分残忍。
“你带我去皇陵?你知道皇陵地宫谁打开过?谁家血能点长明灯?到了那一步,你不会想带我去。你会跪下来,杀了我,用我的头去祭。好叫所有人信你。”
“我用你,不为祭。”叶蓁蹲下,“我要你当着一众旧臣,说清两桩。一,姬珩不是姬王的儿子。二,姬王死前,不是传位给淮王。你这两句,能抵三千兵。”
“若我不说呢。”王令仪说。
“那你就死在陵前。祭品不嫌多。”叶蓁说。
屋里静了。风从风口往里灌,油灯忽明忽暗。王令仪闭上眼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从牙间挤出一句:“去取热水。我要净面。既是去死,不能带着这张脸去。”
叶蓁没动。她转身出门,去找热水。城里的火还在零星烧着。东边,雪停了。
北门的方向,忽然传来一声号。
城头三号连响。叶蓁手里刚泼去半盆冷水,手抖了一下。她站直了,朝北面看。
夜很黑。天边裂开一条灰白。
那是周平得手了。淮王后营的火,已经烧穿了北边的夜。
叶蓁没有停。
她端着热水往城隍庙走。刚迈进门,王令仪已经站在窗前。她的脸洗净了,惨白地映在窗纸上。
她看叶蓁,低声道:“你听。外头,有哭声。”
叶蓁凝神。
不是哭声。
是地底传来的闷响。由远及近,一阵一阵,从南边滚过来。
是水。南堤又崩了。
这次,是淮王的人,趁他们出城烧营,把整条外堤挖断了。
城里,开始进水。
叶蓁出去时,两条街以外已经见水了。
水从南边漫过来,不响,也不急。
白亮亮地铺在街面上,一眨眼就到了脚踝。正是后半夜。城里人刚睡下不久,先听见闷响,再出门看,水已经进了院子。
喊声从城南往北卷,一片连成一片。叶蓁站到石阶上,朝北门喊人。
周家兵也乱了。几个千总拎着马灯冲出来,一边跑一边系甲带。北门城楼上锣又响起来,不知道是报警还是叫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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