鸦儿军已经在帐外候着。
几十骑在戟门两侧列开,浑身披着漆黑的铁铠,带着鹰羽兜鍪,顿项覆住后颈,露在外面的脸被秋风吹得发红,可依旧杵着门戟,如同金吾大将军一般。
牙门将李嗣肱,也是李克用...
刘鄩没回帐,而是径直去了东南营地的军械库。
天色已近黄昏,余晖斜斜地泼在营栅上,将新钉的木刺染成暗红。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兵,一个背着竹筐,一个提着油灯。那灯罩蒙了层薄纱,光晕微弱却稳,照得脚下碎石路影影绰绰。库门由两块厚榆木拼成,铁箍斑驳,锁扣是生铜铸的,早已氧化发绿。守库的牙兵认得刘鄩,不等他开口便卸下铜锁,推门时木轴“吱呀”一声长响,像老牛拖犁时喉头滚出的闷哼。
里头一股陈年桐油、干草与铁锈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几盏气死风灯悬在梁上,光晕昏黄,映着一排排竖立的长槊、横刀、弓匣,还有靠墙堆叠的箭簇——黑羽白杆,尾翎齐整,箭镞泛着冷青光泽。最里侧则垒着数十口铁皮包角的木箱,箱盖未封,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弩机:弩臂是硬柘木,弩弦以牛筋绞成,望山、悬刀、钩心俱全,每具都擦得锃亮,连扳机齿槽里的油渍都纤毫毕现。
刘鄩蹲下身,伸手抚过一具弩机。指腹触到弩臂上一道浅浅刻痕——那是去年冬在密州校场比试时,他亲手刻下的“青州第七营”字样。当时秦宗保还笑他小气,说一具弩罢了,何必留名?他只答:“不是留名,是记账。今日磨出的刃口,明日要还给敌人的骨头。”
亲兵递来竹筐。刘鄩掀开盖布,里面是三叠新制的弩矢:箭杆削得极匀,尾羽用的是雁翅,灰中带褐,粘得密实;箭镞却是特制的三棱锥,刃口淬过火,寒光逼人。他抽出一支,对着灯举高细看,又屈指弹了弹镞尖——清越一声鸣,如裂冰。
“这箭,”他问,“谁监造的?”
“卢弘将军亲自盯着的。”亲兵答,“自八月起,青州铁坊日夜赶工,三百匠人轮番歇,就为这批五千支。”
刘鄩点点头,将箭插回筐中,却没起身。他目光扫过旁边一架蒙尘的云梯——梯身裹着浸油厚布,横档是枣木,每根都嵌着三枚铜钉。梯脚旁倒着半截断绳,断口整齐,像是被快刀劈开的。他俯身拾起,指尖捻了捻纤维,又凑近灯下细辨:断面焦黄,有细微炭化纹路。
“这绳子,”他声音很轻,“昨日还在?”
亲兵犹豫了一下:“……是前日夜里换的。旧绳泡水太久,芯子朽了。”
刘鄩没再问。他站起身,走到库角一只敞口陶瓮前。瓮里盛着半瓮黑稠液体,表面浮着一层油膜,底下沉着些暗褐色渣滓。他舀了一勺,凑近灯下晃了晃——液体黏滞,拉丝细长,透光处泛着幽蓝微光。
“硝、硫、炭?”他问。
“按节帅手令配的。”亲兵垂首,“七分硝,二分硫,一分炭。多一钱少一钱都不准。”
刘鄩将勺中黑膏缓缓倒回瓮中,油星溅起,在灯下闪出几点鬼火似的蓝光。他忽然道:“去把张知节叫来,就说我在库房,有要紧军械事商议。”
亲兵领命出去。刘鄩却没等,转身走向库门。门外暮色已浓,营中炊烟袅袅,远处传来收兵的号角,一声长、两声短——那是平卢军独有的调子,吹得苍凉又执拗。他驻足听了片刻,抬手抹了抹额角汗,手指蹭过鬓边,竟沾下一点极淡的灰白粉末。
不是灰,是硝粉。
他不动声色掸净,目光投向东南方——那里是明军右军主营所在,辕门灯火初上,巡哨的火把连成一条蜿蜒赤线。更远些,是郓州城的方向,城墙轮廓在夜色里渐渐沉下去,只余一座角楼的剪影,孤峭如刀。
张知节来得很快,甲叶未束,腰间佩刀还挂在鞘外,显然刚从营帐出来。他见刘鄩立在库门口,先抱拳,又抬眼看了看身后黑洞洞的库房:“刘都兵,这会儿点检军械?”
“点检?”刘鄩笑了下,侧身让开,“不如说,看看咱们还能信什么。”
张知节一怔,随即迈步进去。刘鄩反手掩上门,插上横闩。灯影摇晃,两人身影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,像两条绷紧的弦。
“张押衙,”刘鄩没绕弯,“你跟节帅多久了?”
“十七年。”张知节答得干脆,“从使君十五岁接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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