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过。
雪佛兰驶过康涅狄格大道与T街交汇的十字路口,跟着前面的巡逻车停在了东北角的一家餐厅门口。
餐厅很大,临街的窗户擦很亮,能看见里面红色天鹅绒卡座的靠背跟墙上挂着的西西里风景...
雪片在窗玻璃上堆叠成模糊的灰白,像一层不断增厚的、半透明的毛玻璃。西奥多推开地下一层办公室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时,冷风裹着雪沫从门缝里钻进来,扑在他后颈上,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他没脱大衣,只把湿漉漉的软呢帽摘下,抖了抖边沿积雪,帽檐内侧还沾着几粒未化的冰晶,在顶灯下闪出微弱的光。伯尼少正站在档案柜前,一手夹着三份刚拆封的案卷,另一手捏着支铅笔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铅笔杆上被磨得发亮的漆面;比利·霍克趴在桌沿,用一把小刀削着铅笔,木屑簌簌落在摊开的《华盛顿邮报》头版上——那张国会大厦的照片已被削下来的木屑盖住一半;林广春则端坐不动,指尖悬在打字机键盘上方,却迟迟没有落下,仿佛那台老式机器正无声地吸走他全部的力气。
西奥多没说话,只把帽檐往下一压,走向自己那张堆满论文校样和司法部内部简报的办公桌。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只磨砂玻璃瓶,里面装着琥珀色的液体,标签早已褪色,只余下“Old Forester”几个模糊字母。他倒了半指节,仰头喝尽,喉结滚动了一下,随即长长呼出一口气,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。他放下瓶子,目光扫过桌上那叠刚由罗森主管亲自送来的第八分局移交材料——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印着鲜红的“URGENT”字样,右下角还用蓝墨水潦草地补了一句:“尸体无外伤,无挣扎痕迹,室内无强行进入迹象。”
他翻开第一页。
亚瑟·艾布拉姆斯,四十七岁,《华盛顿邮报》图片编辑,从业二十二年,以构图精准、影像叙事极具张力著称。上周三下午四点十八分,邻居发现其家门虚掩,屋内灯光未熄,但呼唤无人应答。报警后,警察破门而入,在主卧地板上发现尸体。死者仰卧,双手交叠于腹部,双目微睁,嘴角略带松弛弧度,似睡非睡。法医初步判定死亡时间在周二晚十点至周三凌晨两点之间。毒理检测尚未出结果,但现场未见药瓶、注射器或任何可疑容器。卧室床头柜抽屉被拉开,一本摊开的《美国摄影年鉴》翻在第137页——那页刊载着一张黑白照片:伯明翰第十六街浸信会教堂外,一群黑人儿童举着“WE SHALL OVERCOME”的手绘标语牌,背景是阴沉天空与高耸的、涂满“WHITE ONLY”字样的市政厅外墙。照片右下角有亚瑟亲笔批注:“光影太硬,情绪压不住。”
西奥多指尖停在这行字上,停顿了足足七秒。
他合上档案袋,起身,取下衣帽架上的大衣。伯尼少抬眼看他:“去第八分局?”
“先去现场。”西奥多说,声音低而平,像一块沉入深水的铁,“尸体已经移走,但房子没封。他们没来得及做二次勘查。”
比利·霍克放下小刀: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留下。”西奥多朝林广春点头,“小卫·米勒案结案报告,今晚必须交到罗森桌上。他明早要呈给部长。”
林广春喉结动了动,没应声,只默默收回悬在键盘上的手指,开始敲击。嗒、嗒、嗒……每个键音都像一记钝器敲在水泥地上。
雪势未歇。西奥多与伯尼少驱车穿过D.C北区时,整座城市被裹进一种奇异的静默里。街灯在雪幕中晕染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斑,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嘶嘶声,雨刷器左右摆动,刮开又迅速被新雪覆盖的挡风玻璃。第七大道拐进橡树巷,路面坡度变陡,两侧是建于二十年代的砖木结构联排屋,每户门前都有窄窄的铸铁台阶,台阶边缘已积起半尺厚的雪壳。亚瑟家的门牌号是2419,深绿色木门半开,门轴冻得僵硬,推时发出一声悠长干涩的呻吟。
屋内暖气尚存,但温度已降至十三度。空气里浮动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气息——不是腐味,也不是清洁剂味,而是一种陈旧纸张受潮后微微发酵的酸气,混着咖啡渣在壶底烧焦的苦涩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类似晒干紫罗兰的冷香。西奥多蹲在主卧地板上,手指离死者躺卧的位置约十五厘米,未触碰,只观察。地板是橡木地板,打磨光滑,但靠近床脚处有一道指甲盖大小的浅褐色污渍,形状不规则,边缘微微发暗,像一滴干涸太久的酱油。他掏出放大镜,凑近细看,污渍表面有细微裂纹,裂纹走向呈放射状,中心略凹陷。
“不是血。”伯尼少蹲在他身侧,声音压得很低,“血干了不会这样。这是某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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