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直视刘备,烛光在他瞳仁里跳动如豆:“玄德公,所谓‘运筹帷幄’,不过是把别人踩过的坑、流过的血、烧过的粮,一样样记在心里。涉记得,所以能算。可若玄德公记得百姓饿殍枕藉时谁开仓放粮,记得黄巾屠村后谁收埋尸骸,记得流民叩首求活时谁解衣推食——那才是真正的运筹,比涉这十一世的残梦,厚重千倍万倍。”
刘备怔怔望着他,嘴唇微颤,终是长揖及地:“子川兄……教我。”
俞涉伸手托住刘备臂弯,触到对方袖下嶙峋腕骨,心头蓦然一热。他忽然想起第一世——那时他还叫俞涉,是个替袁术押运粮草的小吏,在酸枣营外冻毙于雪夜,临终前看见远处篝火旁,有个披破袄的年轻汉子正掰开冻硬的炊饼,分给怀里啼哭的幼童……那汉子抬头时,眉宇间有今日刘备一模一样的光。
“涉不敢当‘教’字。”他声音微哑,“只愿为玄德公磨刀。刀锋利,则天下可斩;刀钝了,涉便再磨。”
话音未落,帐外忽传急促马蹄声,由远及近,戛然而止。随即亲兵高声通禀:“报!袁术军使至!持主公亲笔檄文,邀刘使君即刻赴汜水关观礼!”
张飞浓眉倒竖:“观什么礼?破关庆功宴?俺大哥又没出一兵一卒!”
关羽却已沉声问:“来使可带何物?”
“一匣朱砂印泥,一方空白虎符,还有……”亲兵顿了顿,声音发紧,“还有半截染血的断戟,戟尖刻着‘俞’字。”
帐内空气瞬间凝滞。
刘备猛然转身,死死盯住俞涉:“子川,你……”
俞涉静静解下腰间佩剑,双手捧至刘备面前。剑鞘古朴,隐有暗红纹路蜿蜒如血藤——那是他十一世轮回中,每一世都随身携带的旧物,剑身未曾出鞘,却早已饮过无数枭雄之血。
“玄德公。”他声音平静无波,“这柄剑,第一世随我斩过黄巾渠帅,第二世劈开过董卓亲卫的胸甲,第三世曾插入袁术咽喉三寸未拔……十一世里,它见过太多‘名正言顺’的背叛,听过太多‘奉天讨逆’的谎言。但今日,”他拇指缓缓抹过剑鞘上那道最深的刻痕,“它想认一个主人——不是因权势,不因利诱,只因这主人掌心的茧,与当年分饼给幼童的那只手,纹路相同。”
帐外忽有雷声滚过天际,闷沉如鼓。
就在此时,亲兵再度闯入,脸色惨白如纸:“报!汜水关……破了!袁术军辰时整攻南门,火油焚桥,铁蒺藜陷马,三刻破关!孙坚自北门杀入,董卓守将赵岑开城献降!袁术已率铁骑直扑虎牢关,前锋距洛阳仅八十里!”
张飞一拳砸在案上,震得酒爵跳起:“痛快!”
关羽却凝视俞涉手中长剑,忽然单膝点地,青龙偃月刀拄地如碑:“关某虽不识字,却识得真意。子川兄若愿辅佐大哥,关某这条命,连同这柄刀,从此听凭调遣。”
刘备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缓缓伸出双手,接过了那柄沉重古剑。指尖触到剑鞘上冰凉血纹的刹那,帐外惊雷炸裂,一道惨白电光劈开墨色苍穹,将三人身影投在帐壁上——那影子竟如鼎足而立,巍然撑住将倾之天。
雷声未歇,又一骑狂奔至辕门,骑士滚鞍落马,嘶声大吼:“急报!董卓弃洛阳!天子车驾已出谷门!洛阳宫室……起火了!”
火光映亮帐帘,恍惚间,俞涉看见十一世轮回中所有焚毁的城池在眼前重叠:洛阳的朱雀门,长安的未央宫,建业的太初宫……烈焰滔天,灰烬纷飞,而废墟之上,总有青徐兖三州的麦浪在风中翻涌,金浪翻滚处,隐约可见陶谦含泪托孤,陈登献上户籍簿册,糜竺跪呈盐铁账本,臧霸率泰山群雄解甲归田……
他忽然明白,自己苦心经营的三分蓝图,从来不是冰冷的疆域划分。那是十一世里,他亲手埋葬过七十二万具尸体后,在焦土深处种下的三粒麦种——青州的麦穗饱满,徐州的麦秆挺拔,兖州的麦芒锐利。它们终将破土,抽穗,灌浆,覆盖所有白骨铺就的荒原。
“玄德公。”俞涉深深一揖,额头几乎触到地面,“涉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子川请讲。”
“待您入主徐州,请准许涉在郯城东郊开一座义学。”他直起身,目光澄澈如洗,“不教兵法韬略,只教孩童识字、算账、辨药草、修农具。若有顽童问‘为何要读书’,便告诉他——因为你的父亲死于黄巾刀下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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