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羽一怔。

“因我见过百世轮回。”俞涉声音轻缓，却字字如锤，“一世为秦吏，见始皇焚书坑儒，血染咸阳；一世为汉将，观王莽篡汉，赤眉裂土；一世为黄巾渠帅，领百万饥民叩宫门，却见洛阳朱雀门外，宦官掷下三斗陈粟，笑曰‘尔等食此，可活三日’……百世之中，我见太多英雄割据，太多枭雄称帝，太多豪杰死于猜忌，太多忠魂沉于浊浪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关羽肃穆的脸，张飞灼热的眼，最终落在帐顶悬着的半截断矛上——那是张飞昨日比武时拗断的，矛尖犹带血锈。

“可我从未见过一人，能在绝境之中，仍以仁为甲，以信为盾，以百姓之腹为腹，以士卒之命为命。袁术视人为器，袁绍视人为棋，曹操视人为才，孙坚视人为刃……唯有玄德公，视人为人。”

张飞喉头滚动，竟说不出话。

关羽沉默良久，缓缓解下腰间酒囊，拔塞倾酒于地，酒液渗入泥土，如血入沙。

“既如此，”他声音低沉如雷，“关某这条命，自今日起，便交予子川兄与玄德公。但凡一计不成，关某提头来见。”

俞涉亦解下佩剑，横于掌心，剑脊映火，寒光凛冽：“俞涉在此立誓：此生不负玄德公知遇，不负云长翼德托命，不负天下苍生仰望。若违此誓，天诛地灭，万劫不复。”

话音落，帐外忽起狂风，掀得帐帘猎猎作响，火光暴涨，映得三人身影投于帐壁，竟如鼎足而立，巍然不动。

风停，火敛。

俞涉收剑入鞘，转身出帐，步履如常，仿佛方才所言，并非撼动山河的誓言，不过寻常问候。

帐内，关羽拾起地上断矛，以指腹摩挲锈迹，忽道：“翼德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明日卯时，你带人去埋酒坛时，顺道砍几根桐枝回来。”

“啊？干啥？”

“做弓。”关羽目光沉静，“玄德公爱用桑木弓，太软；袁术赐的柘木弓，太硬。桐木韧而轻，筋络匀，削之为弓，三月后，正好献给主公——贺他取下洛阳，迎回天子。”

张飞咧嘴大笑，笑声震得梁上灰簌簌落下：“好！俺这就去！不过云长，你可得教俺咋削——俺怕削歪了，射不中董卓那狗贼！”

关羽亦笑，笑声低沉，却如松涛过岭，浑厚绵长。

帐外，俞涉已行至辕门。

月光如练，洒在他肩头，映得甲胄泛青。他抬头望了一眼北方——那里，是洛阳方向，是董卓虎踞之地，是天子幽囚之所，更是袁绍、袁术、曹操、孙坚……诸雄目光交汇之处。

而他的脚步，却坚定地朝南而去——那是刘备主营的方向，是三千士卒枕戈待旦之地，是两万石粮草堆叠如山之处，是洛水奔流不息、映照星汉之所在。

他忽然想起白日袁术攥着他手腕时那滚烫的温度，想起刘备接过玉玺时指尖的微凉，想起关羽刀鞘叩案的钝响，想起张飞拍案而起的震怒……

百世轮回，他见过太多帝王将相的尸骨堆成京观，却从未见过这样一支军队——

没有金鼓震天，却士气如虹；

没有锦旗蔽日，却军心如铁；

没有传国玉玺镇营，却人人眼中自有光。

那光，叫希望。

那光，叫人间。

那光，正从他脚下这片焦黑的南阳土地里，一寸寸，破土而出。

俞涉脚步不停，身影渐渐融入夜色，唯有腰间佩剑，在月光下偶尔闪过一道冷芒，如游龙隐于深渊，蓄势待发。

而就在他身后三里，袁术大营中，一盏孤灯彻夜未熄。

灯下，袁术正展阅俞涉第一封“密报”，见末尾三枚竹筹排列齐整，青、赤、黑，次序分明，不由抚掌大笑：“子川果然不负我望！玄德虽狡，怎及我儿郎智勇双绝？待我回转南阳，筑台祭天，册封子川为南阳相，位在三公之下，万人之上！”

他笑声未歇，忽闻帐外亲兵急报：“报——西库走水！火势不大，已扑灭，但箭簇损毁三百捆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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