争先——因活命之途,唯在揭发他人之罪,而非自守清白。此法残酷,然于乱世确有奇效。王允反董之后,亦未全废此制,仅改其名曰‘清流录’,实则换汤不换药。曹操设‘校事’,孙权立‘典校’,皆由此而出。”
他略一顿,眸光渐冷:“而刘虞之政,看似宽仁,实则危如累卵。他开胡市,本意固善,然若无雷霆手段镇慑,胡市便成异族窥伺幽州虚实之眼、渗透人心之隙、囤积兵械之窟。胡人不傻,岂不知盐铁可铸刀矛?布帛可裹甲胄?粟米可养健儿?今岁通商获利,明日便聚众十万叩关,只消一句‘尔等失信,断我胡市’,便可名正言顺。刘虞欲以德化夷,殊不知夷狄无德可化,唯有以利诱之、以威慑之、以隙裂之——三者齐备,方为长治久安之道。”
刘备默然良久,忽问:“那……你既历百世,可知最终结局?”
俞涉目光一滞,袖中手指悄然蜷紧,指节泛白。
“知道。”他声音极轻,却字字如钉入地,“第一百世,我仍在此处,在幽州,在公孙瓒帐中,在你身侧。我仍会献此计,仍会说服刘虞与公孙瓒共掌宽猛二柄,仍会助幽州十年无边患,使胡市年入三十万斛粟、二十万匹帛、十五万斤铁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刘备追问。
“然后……”俞涉抬眼,望向天际一线孤云,云边已被夕阳染成赤金,“然后黄巾余部张燕据常山称‘黑山贼’,勾结乌桓蹋顿,突袭渔阳,焚我胡市三处,劫盐铁仓廪十二座,掳汉民七千余口,尽数卖与鲜卑为奴。”
“再然后,袁绍遣使赴幽州,以‘平定黑山’为名,索兵三万、粮五万石、战马八千匹。刘虞不许,袁绍遂暗结公孙瓒旧部,散播‘刘虞通敌,私售军械予乌桓’之谣。半月之间,幽州七郡,四郡动摇。”
“再再然后……”他喉结滚动,终是未言尽。
刘备却已明白。他静静看着俞涉,忽然伸手,重重拍在他肩甲之上,力道沉实,似要压住那百世飘摇未定之魂:“子川,此世,我与你同在。”
俞涉肩头微震,侧首,见刘备眼中无怜悯,无惊疑,唯有一片山岳般的笃定。
“好。”他唇角终于扬起一丝极淡笑意,如冰裂春水,“那便请玄德速往蓟城,面见刘虞。我即刻回营,整点兵马,择三支最擅奔袭之骑——辽西乌桓降卒三百,渔阳突骑二百,以及……我亲自训练的‘白翎营’五百。”
“白翎营?”刘备微讶。
“嗯。”俞涉点头,“皆是从各郡逃难来的孤儿少年,我教他们识字、射术、骑战、辨草木毒虫、记山川路径。每人箭囊中插一支白羽箭,故名。此营不隶州郡,不属将军,只听我一人号令。他们不信朝廷,不信州牧,不信将军,只信我俞涉说过的话——谁若敢劫掠汉民,必取其首级,悬于白翎营旗杆之上,曝尸三日。”
刘备深深看他一眼,忽道:“子川,你教他们识字,写的是什么?”
“《孝经》第一章,‘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,孝之始也’。”俞涉答得干脆,“但第二章,我另加一句——‘然若父母兄弟遭异族屠戮,而官府不讨,将军不征,则毁伤其身以复仇,孝之极也。’”
刘备默然片刻,忽而朗笑出声,笑声清越,惊起飞鸦数点:“好!好一个孝之极也!子川,你不是教他们杀人,是教他们为何而战。”
“正是。”俞涉亦笑,笑意未达眼底,却已褪尽寒霜,“百世以来,我见过太多为忠而死者,为义而死者,为名而死者,为利而死者……却极少见过,为‘活着’而战者。这一世,我想教他们——活下来,活得好,活得比敌人更久,活得让敌人怕你活着。”
两人并肩而行,身影被夕阳拉得极长,覆过营前冻土。远处,公孙瓒营中号角忽起,雄浑悠长,直破云霄——那是点兵将令。
翌日辰时,蓟城州牧府。
刘虞端坐堂上,案前摊着一卷新拟《幽州通商令》,墨迹未干。令中明载:凡持州牧亲颁“胡市符”之部落,准于渔阳、上谷两处胡市交易,限每月三日,盐铁不得逾百斤,布帛不得逾五十匹,粟米不得逾五百斛;符上烙“幽州牧印”与“白马将军印”双印,缺一不可;符有效期三月,期满须赴蓟城述职自证,若查有劫掠、私铸、通敌等事,即刻褫夺,永不复授;凡检举属实者,赏粟百石、绢十匹,并授新符。
刘虞提笔,在令尾郑重签下“刘虞”二字,朱砂淋漓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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