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起,幽州十二郡,凡袁绍所遣使节,不论品秩,一律羁押于蓟城西市驿馆,不得出入,饮食照常,但须二人轮守,日夜不离;冀州难民,无论老幼,皆由郡国仓廪供粟三月,择其丁壮充屯田卒,妇孺授屋舍、给织机;乌桓、鲜卑诸部愿内附者,着渔阳太守甄别登记,凡百户以上部落,赐耕牛十头、铁犁二十具、粟种五百斛,另设‘怀远校尉’一员专理其事,秩比六百石。”
两亲卫领命而去,步履铿锵。
刘备听得目露奇光,低声道:“子川此策,非止固边,实为纳新——以袁绍之乱为机,收冀州流民之心,化异族之悍为农桑之力,更借安置之名,悄然将幽州治权从刘虞之仁政、将军之军政,导入民生实政之中……这哪里是屯粮?分明是在屯天下之望啊。”
俞涉微微一笑,并未接话,只望向窗外。
此时暮色已沉,蓟城上空浮起一层薄薄青霭,远处西山轮廓渐隐,而城内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如星子坠入人间。炊烟袅袅,犬吠隐约,偶有稚子笑闹声自坊巷深处传来,清脆如铃。
这安宁,是刘虞轻徭薄赋换来的底色,是公孙瓒铁骑横扫异族撑起的穹顶,更是俞涉一石一粟、一册一簿、一言一行默默夯下的地基。
他忽然想起第一世,自己初至幽州时,满目疮痍,尸横沟壑,饿殍塞途,连蓟城西市卖炊饼的老妪,都要用三升粟换她一个冷硬的胡麻饼。那时他跪在泥泞里,捧着半碗掺了观音土的稀粥,望着天上孤月发誓:若能重来,定要让这幽州之地,再不见易子而食,再不闻鬻儿卖女。
如今,他做到了。
不是靠一刀一枪,不是靠一纸诏令,而是靠千万石陈粮换新粟,靠百部《劝农图》绘田畴,靠千名通译教异族识字,靠万卷《律令解》厘清赋税——润物无声,却比雷霆更沉,比刀锋更韧。
翌日清晨,俞涉尚未起身,便闻营外喧哗。
张飞赤着膀子,正揪着一个披头散发的汉子往辕门拖,那人衣襟撕裂,颈间一道暗红勒痕,嘴角渗血,却仍嘶声叫骂:“……逆贼!汝等劫持天子使节,违抗圣命!袁公路必诛尔等满门!”
俞涉披衣而出,只见关羽肃立辕门之下,青龙偃月刀拄地,寒光映日,刀尖距那汉子咽喉不过三寸,血珠正顺着刀刃缓缓滑落。
营中士卒层层围拢,鸦雀无声。
原来昨夜袁绍所遣另一路密使,竟绕道辽西,混入商队潜入蓟城,妄图直叩刘虞府邸呈递密函。却被张飞麾下斥候识破行迹,在城南客栈当场拿下。此人嘴硬,拒不吐实,张飞暴脾气上来,便一路拖至此处,欲当众斩首以儆效尤。
俞涉缓步上前,蹲身平视那密使,伸手拭去他唇边血迹,动作轻柔得近乎怜惜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那人梗着脖子,啐出一口血沫:“要杀便杀!某乃渤海郡小吏,受袁使君厚恩,岂惧死耶!”
“渤海郡?”俞涉颔首,目光却忽地一利,“前月渤海大旱,禾苗尽枯,袁绍开仓赈济,每户发粟五升,可有此事?”
那人一怔,下意识点头。
“那你们县令王昶,将赈粮尽数换成陈米霉谷,又克扣三成,以二升充五升,可有此事?”
那人脸色骤变,瞳孔收缩。
“你家中老母卧病在床,本该得赈粟八升,实得三升半,熬粥三日便断炊,只得典当祖宅半间,换得三斗糙米——可有此事?”
那人浑身剧颤,双膝一软,竟跪倒在地,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。
俞涉站起身,环顾四周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一名士卒耳中:“他不是袁绍的密使,他是渤海饿殍中爬出来的活人。他今日替袁绍送信,是因袁绍曾给他一碗粥;但他若知道,这碗粥底下埋着多少冤魂白骨,他还会来么?”
张飞愣住,手中钢鞭垂下。
关羽缓缓收刀,刀锋入鞘,发出一声清越龙吟。
俞涉转身,对亲兵道:“给他净面,裹伤,备马一匹,粟两石,送他回渤海——告诉他,若王昶尚在,便让他去渔阳找怀远校尉,那里有新垦熟田百亩,只待开春播种。若王昶已伏法,便让他回家,把母亲接来幽州,我俞涉亲自为老人家延医问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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