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上木案一角悬挂的半截断枪——那是他早年亲手削制,枪尖早折,仅余三尺五寸,木纹斑驳,浸透汗血。
“我问他:‘子龙何以知我姓名?’”
“他说:‘百世之前,你教我如何握枪。’”
屋内霎时寂静如死。
油灯火苗猛地一跳,爆出一点微弱的青焰,映得两人面容忽明忽暗。
黑衣人喉结滚动,终是颤声问:“那……那一世之后呢?”
俞涉缓缓将断枪横于掌心,指尖摩挲枪杆上早已模糊的刻痕——那里本该刻着“子龙”二字,如今只剩浅浅凹痕,如一道未愈合的旧伤。
“那一世之后……我活下来了。”
“我随他入蜀,为刘备帐下偏将,征战四方,直到建安二十四年,汉中之战,我率五百死士夜袭定军山,斩杀夏侯渊副将王平,功成身退,寿终正寝,享年六十八岁。”
他抬眼,目光如刀,直刺黑衣人瞳孔深处:
“你可明白?我不是在找一个武艺高强的部将。我在找一个能让我……真正活过一世的人。”
黑衣人浑身一震,久久不能言语。
俞涉却已收起断枪,转身走向门边,推门而出。夜风卷起他衣袂,如旗猎猎。
“传令下去,加派三组人手,沿太行山南麓至并州边界,专查所有出入山林的白衣道士,凡携青玉葫芦、背负长剑者,无论真假,一律软禁,好茶好饭供着,不得惊扰。另遣快马,持我亲笔密函,赴洛阳城外邙山,寻一位道号‘玄真’的老道士——他若还在,便请他即刻来幽州,就说……‘云阳子当年欠我的那场因果,该还了。’”
黑衣人应诺起身,正欲退出,忽听俞涉又道:
“还有——即日起,蓟城南市新设‘义学’一所,不收束脩,但凡十岁以上少年,无论汉胡,皆可入学。课程不讲经史,只授三样:一曰《仓颉篇》识字,二曰《九章算术》记账,三曰……《马政刍议》与《弓弩操法》图解。”
黑衣人一怔:“《马政刍议》?此乃边郡牧监秘典,向不外传……”
俞涉唇角微扬:“不外传?那便由我来开这个先例。”
“我要让幽州每个识字的少年,都清楚知道一匹战马每日需饲粟三升、豆两升、草八斤,知晓一具强弩拉力须达三石,知悉一支破甲锥如何锻打、如何淬火、如何校准——不是为了让他们立刻上阵厮杀,而是让他们心里种下一把尺子。”
“将来某一日,当他们拿起刀枪,便不会只想着砍人头颅,而会想:这把刀够不够快?这副甲够不够硬?这支箭够不够准?这匹马够不够稳?这粮草够不够撑到下一个驿站?”
他仰首望天,月华如水,倾泻满襟。
“真正的兵家之道,不在万人呐喊,而在一人静思。不在一将之勇,而在千人之识。”
“赵云不来,我便替他先教出一千个、一万个……懂得握枪、更懂得为何握枪的人。”
黑衣人深深一拜,转身没入苇荡深处。
俞涉却未回城,反而沿河缓步而行。白河清冽,倒映星斗,他蹲下身,掬起一捧水,水珠从指缝滑落,如碎银坠地。
就在此时,身后传来一阵轻快马蹄声。
他未回头,只听见刘备清朗笑声:“子川果然在此!方才关、张二弟说你在苇荡里,我还道是玩笑,哪知真寻着了!”
俞涉这才起身,拂去袖上水痕,转身一笑:“玄德兄怎的亲自来了?莫非营中粮草又涨了?”
刘备翻身下马,锦袍虽旧,却浆洗得一丝不苟,眉宇间神采飞扬,全无半分困顿之色:“粮草涨了三万石,不过……更喜的是,我今日收到一封密报,来自渤海郡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封蜡封竹简,递上前,眼中灼灼:“袁绍使者已抵渤海,韩馥正召集幕僚议事。而更巧的是——公孙伯珪昨夜醉酒,拍案怒斥袁绍使者‘鼠辈妄言’,当场摔了酒樽,溅了那使者满面酒渍。”
俞涉接过竹简,指尖微顿。
他知道,这是公孙瓒给他的信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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