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琳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动,“我陈琳如今只剩一张嘴,一张已被他自己撕烂、又被他手下那条毒舌嚼碎吐还的嘴!这张嘴,还能号令谁?还能说服谁?”
帐外风雪愈紧,呜咽如鬼哭。
就在此刻,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撞入辕门,甲胄上凝着厚厚一层冰霜,嘴唇紫黑,抖着手呈上一封染血帛书:“报——信都急报!城西十里,突现万余流民……不,是万余‘黄巾’!皆持削尖木杆、破锄头,裹黄巾,列阵而呼:‘奉白马将军令,清剿奸佞,迎取明主!’守城校尉欲遣兵驱散,彼等竟齐声高唱《薤露歌》:‘蒿里谁家地?聚敛魂魄无贤愚……’歌声未落,信都南门守军竟有三百余人弃械跪降!”
“什么?!”沮授失声。
陈琳却忽然笑了,笑声凄厉,震得帐顶积雪簌簌而落:“好!好一个俞涉!好一个‘奉白马将军令’!他连我的《薤露歌》都记住了——那是我写给先帝挽歌的旧稿,从未示人!他不但记得,还教给流民唱……这是要让我死无葬身之地啊!”
他一把抓起那封血帛,凑近烛火。
火苗“腾”地窜高,舔舐着墨迹,那“清剿奸佞”四字在烈焰中扭曲、焦黑、蜷曲,最终化为一缕青烟,袅袅升腾,消散于风雪之中。
同一时刻,东光县南十里,一座废弃的烽燧台下。
俞涉正蹲在避风处,用一块油布仔细擦拭一柄环首刀。刀身泛着幽蓝冷光,刃口薄如蝉翼,血槽深而窄,是公孙瓒今晨亲手所赐,刀脊上錾着两个小字:“雪魄”。
赵云坐在他对面,膝上横着龙胆亮银枪,枪尖垂地,静默如松。他刚与俞涉对练百回合,额角微汗,气息却平稳如初,只是目光始终停在俞涉手上那柄刀上,沉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。
“子龙兄,”俞涉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穿透风雪,“你说……人若活过百世,每一世都死得极惨,那他心里,会不会也积攒下一点东西?”
赵云抬眼,眸子清澈如寒潭映月:“比如?”
“比如……”俞涉停下擦拭,刀锋在雪光下划出一道凛冽银弧,“比如该在哪处设伏,能让三十万人自己踩碎自己的脚踝;比如哪句挽歌最易勾起老兵眼泪,让他们放下刀枪;比如……哪个县令最怕死,怕到宁肯替公孙将军准备一百个死囚,也不敢抬头看一眼他的眼睛。”
赵云沉默片刻,忽然伸手,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帕子,默默递过去。
俞涉一怔,接过帕子,却见那帕角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朵小小的、几乎难以辨认的梨花——正是当年在涿郡桑园,他初遇赵云时,那场春雨打落满树梨花,赵云替他拂去肩头花瓣时,袖口露出的旧痕。
“不必擦。”赵云声音低沉,“刀上的血,该留着。”
俞涉指尖一顿,随即一笑,将帕子仔细叠好,收入怀中:“好,留着。”
风雪渐歇,天光微明。
远处官道上,尘烟骤起,如一条灰黄长龙撕裂雪幕,滚滚而来。马蹄声、甲叶碰撞声、粗粝的呵斥声,由远及近,越来越响,越来越沉,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。
赵云缓缓起身,长枪入手,枪尖微微扬起,指向来路。
俞涉也站起身,拍去膝上积雪,顺手将那柄“雪魄”插回鞘中,却不系腰带,任其悬在身侧,随步轻晃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赵云应道。
两人并肩立于烽燧残垣之上,身后是刚刚扎下的简易营寨——寨墙低矮,鹿角稀疏,旗杆歪斜,连一面像样的军旗都没有。唯有辕门处,一杆素白大纛在风中猎猎招展,上面既无字号,也无名号,只以浓墨狂草写着四个大字:
**“奉天讨逆”**
字迹狰狞,力透布背,墨色未干,犹带湿痕,像是刚刚泼洒上去的热血。
官道尽头,陈琳的先锋骑队已清晰可见。玄甲黑马,金缨红幡,阵列森然,铁蹄踏碎薄冰,溅起碎玉般的寒光。
为首的骑将勒住缰绳,仰头望见那杆白纛,又瞥见烽燧台上并肩而立的两人,眉头紧锁,厉声喝问:“尔等何人?敢在此拦阻冀州牧车驾!”
俞涉向前踱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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