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光大捷之后,渤海郡内风声鹤唳,连官仓的守卒巡夜时都不敢高声咳嗽,唯恐惊动了白马将军座下那支“杀人不眨眼”的义从。公孙瓒军势如烈火燎原,所过之处,坞堡自开,县吏倒履相迎,连城门上的铜钉都被人连夜卸下熔铸成金饼,只求不被冠以“迟疑不降”之罪。
可谁也没想到,最先动摇的,竟是公孙瓒自己帐中。
那日晨光微露,俞涉正蹲在营前空地上,用炭条在地上划出九个歪斜的圈,每个圈里写一个姓氏:匈奴、鲜卑、羌、乌桓、汉、袁、刘、刘虞、公孙——末尾还补了个小箭头,指向“公孙”二字旁新添的“瓒”字。赵云提枪立于侧,眉峰微蹙,似有不解:“子川兄,这图何解?”
俞涉头也不抬,指尖抹开一滩灰:“赵兄你看,我祖上九姓轮转,如环无端,到如今这一世,偏偏又投了公孙将军麾下。你说巧不巧?我若再活一世,怕不是要跟公孙将军结为姻亲,生个‘公孙俞’出来。”
赵云一怔,枪尖轻点地面:“莫非……你真信轮回?”
俞涉这才抬眼,目光澄澈如初春解冻的易水,却深不见底:“不信轮回,怎会记得前世如何死的?又怎会记得东光南十里坡上,那一排排被斩首后仍睁着眼的黄巾老卒?他们临死前喊的不是‘苍天已死’,是‘娘,儿没吃饱’。”
赵云默然。他素来寡言,可此刻喉头微动,终未发一语。远处鼓声忽起,急促三通,乃是斥候飞骑入营的号令。不多时,一骑裹着尘烟撞入辕门,甲胄裂口处渗血未干,滚落马背便嘶声道:“启禀将军!陈琳军已至浮阳,前锋渡滹沱河,扎营三十里,营寨未固,鹿角未设,炊烟散乱,旗色不齐!”
帐内顿时喧沸。公孙范拍案而起:“此乃天赐良机!彼军远来疲敝,又失地利,我军挟两战之威,当乘夜劫营,一鼓而擒陈琳!”
众将附和如潮,唯有俞涉慢悠悠起身,掸了掸袍角并不存在的灰,踱至沙盘前,指尖缓缓划过滹沱河下游一段弯曲河道,停在一处名为“白狼湾”的浅滩上。
“将军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压下了满帐人声,“陈琳不是蠢人。他敢孤军深入,必有所恃。”
公孙瓒浓眉一拧:“子川之意?”
“他不怕我们劫营。”俞涉抬眼,眸中映着帐顶悬垂的青铜灯焰,幽微跳动,“他怕的是——我们不来。”
帐内骤然一静。
俞涉拾起一根细枝,在沙盘上点出三处位置:“浮阳北有沮授率三千精兵屯于广宗旧垒;西有田丰督冀州民夫修浚漳水堤岸,暗藏舟楫三百;南有荀谌坐镇安平,手握三县粮秣,一日可调万石粟米入军。陈琳此来,非为争一地之得失,而是诱我入局。”
他顿了顿,细枝轻敲白狼湾:“他料定我军连胜生骄,必以为其营防疏漏,定遣轻骑突袭。若我军真去,半渡滹沱,伏兵四起——沮授断我归路,田丰决漳水灌我侧翼,荀谌引火船焚我浮桥。届时我军前不得进,后不得退,左右皆水,岂非自投罗网?”
公孙瓒脸色渐沉,指节叩击案沿,一声声如闷雷滚动。
“可若不去……”他沉吟片刻,忽然抬眼,“他岂非更无忌惮?”
“正因如此,”俞涉嘴角微扬,眼中却无半分笑意,“我们偏要‘去’,但不能真去。”
他转身取过一张牛皮地图,铺展于案,墨笔疾走,勾勒出一条绕行路线:“我军不走滹沱正道,改由饶阳北上,穿博陵故道,绕至陈琳军后方五十里。白日偃旗息鼓,夜间衔枚而进,每十里设一烽燧,但燃不举,唯待我军抵近,三烽齐亮——那时,陈琳才知,我们不是去劫他的营,而是去截他的命。”
帐中诸将面面相觑,公孙范犹疑道:“可若他早有防备……”
“他不会有。”俞涉收笔,墨迹未干,声音却冷如冰泉,“因为他在等一个消息——一个关于‘白马将军暴怒杀将’的消息。”
话音未落,帐外忽传来一阵骚动。亲兵跌跌撞撞闯入,脸色煞白:“报!营中……营中有人散播流言!说俞司马昨夜与公孙将军争执,被将军抽刀劈断佩剑,当场叱为‘九姓奸佞’,押入囚车,即日问斩!”
满帐哗然!
公孙瓒霍然起身,须发戟张:“胡说!我何时……”
“将军且慢。”俞涉抬手止住他,竟微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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