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被乌桓大人供于穹帐正中,被鲜卑酋长悬于马鞍之侧,被辽东商队奉为护身符。如今,它竟被公孙瓒藏于贴身之处,如同藏起一颗滚烫的心。
“子川造此牌,原为通商之便,教化之始。”公孙瓒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清醒,“可袁本初不知,这牌在胡人心中,重过黄金万镒,贵过王侯之位。辛毗带去的金帛,能买蹋顿一时心动;而这枚牌子,却能买他半生犹豫——只要他摸着这铜牌,想起俞涉教他儿子写的第一个字是‘仁’,想起他女儿学唱的歌谣里,第一句便是‘汉家天子坐明堂,单于稽首献牛羊’……他便会迟疑。迟疑一日,冀州便多一日喘息;迟疑三日,臧洪便少三日援兵;迟疑半月,蹋顿的刀,便永远砍不进我的后颈。”
帐外忽起朔风,卷着雪粒砸在帐壁,噗噗作响。
赵云将霜螭剑横于膝上,额头抵住冰冷剑鞘,久久未起:“主公……为何信我?”
公孙瓒踱至帐门,掀开帘幕。风雪扑面而来,吹得他须发翻飞,甲胄上凝起薄霜。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冀州大地,仿佛看见袁绍的旌旗在邺城城头猎猎招展,又似望见青州方向,平原城上刚刚竖起的“刘”字大纛,在风雪中倔强飘扬。
“因你记得伏龙山颜良文丑的刀风,也记得渔阳大营里,俞子川蹲在泥地上,用树枝教牧童写‘人’字的模样。”他忽然笑了,笑声粗粝,却奇异地裹着一丝暖意,“子龙啊,这世间最难降服的,从来不是骁勇善战的猛将,也不是运筹帷幄的谋士……而是那些既懂刀,又识字;既知血,又念仁的人。袁本初手下,满朝朱紫,却无一人,肯为胡儿写一个‘人’字。”
三日后,白马义从悄然离营。
五千铁骑未走官道,专拣冰封的滹沱河面疾驰,马蹄踏碎坚冰,溅起雪浪千重。赵云一马当先,霜螭剑鞘紧缚背后,腰间却多悬一囊——囊中非箭矢,而是数十枚小巧铜牌,皆按那枚旧牌仿制,边角特意磨得圆钝,以防割伤胡儿稚嫩手掌。
与此同时,平原城下。
臧洪立于高垒之上,玄色披风猎猎,目光如鹰隼扫过城头。城中并无惊惶——流民井然有序,妇孺担水运石,青壮夯土筑墙,连七八岁孩童也排成队列,用陶罐传递石灰浆。最奇的是,城垛之后,竟架起十余架木制绞盘,每盘悬着三只硕大陶瓮,瓮中盛满粘稠桐油与松脂混合的膏状物,瓮口插着浸油麻绳,末端垂至瓮底。
“这是何物?”臧洪皱眉问左右。
副将低声禀报:“听闻……是俞先生所制‘火瓮’。若敌登城,只需点燃麻绳,瓮倾油泻,火势顺梯而下,烈焰腾空三丈不止。”
臧洪冷笑:“雕虫小技,焉能挡我三万雄兵?传令,明日寅时,攻城!”
寅时未至,天光犹暗。
城外营寨却骤然骚动——斥候跌撞奔来,声嘶力竭:“报——西北十里,烟尘蔽日!马蹄声如雷霆滚过大地,恐有……恐有数千骑兵!”
臧洪霍然转身,抓起千里镜望向西北。镜中,雪原尽头,确有一道黑线正急速逼近,旗帜模糊难辨,唯见雪沫飞溅,如怒潮扑岸。
“是袁公援军?”副将喜道。
臧洪却面色铁青,猛地摔碎千里镜:“蠢货!袁公援军若至,岂会绕过我军大营,直扑平原城下?!那是……那是白马义从!!”
话音未落,城头忽起号角——非幽州角,非青州鼓,而是极苍凉、极古拙的一支胡笳曲,调子简单,反反复复只三个音阶,却如草原长风,呜呜咽咽,直灌入人耳膜深处。
臧洪浑身一僵。
他认得这调子。
去年冬,乌桓大人遣使至邺城,献上白狼皮袄时,使团乐工吹奏的,正是此曲。使者曾言:“此乃‘单于思归调’,俞先生教我等所作,说汉家单于,亦思故土。”
此时此刻,这曲子自平原城头响起,风雪为之低回。
紧接着,城门轰然洞开。
非溃逃,非突围,而是整整齐齐,开出了三千步卒——人人甲胄鲜明,手持新锻环首刀,刀刃映着雪光,寒气森森。阵列最前,并非将领,而是数百名少年,皆着短褐,赤足踩雪,每人肩扛一捆粗大竹竿。竹竿顶端,赫然挑着一面面崭新的“汉单于”旗帜,杏黄底,玄色字,猎猎招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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