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榛。”臧洪提笔,在纸上写下“网目”二字,又添一行小字,“即日起,青州沿海,凡渔户,可自定网目尺寸,报备县衙即可;官府每季派水师巡检,若发现滥捕幼鱼者,罚没渔获,再犯者,夺船籍三年。另——”他顿了顿,墨迹未干,“即刻筹建‘青州渔工坊’,由官府出料,渔民出工,织造桐油浸网,成本三成由义仓垫付,七成从渔获中逐年扣除。”
青年阿榛呆住,眼中泪水滚落,砸在夯土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人群寂静片刻,忽有人低声啜泣,继而更多人抹泪。一个白发老妪拄着拐杖,颤巍巍上前,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,轻轻放在矮几上:“使君……这是我攒了三个月的买盐钱。您拿着……给娃娃们买药……”
铜钱落于陶碗,叮当一声脆响。
臧洪未推辞,只郑重收起,放入怀中。
这时,一名文书模样的小吏匆匆奔上高台,在他耳边低语几句。臧洪脸色微变,随即恢复如常。他看向亭下众人,声音陡然拔高,清晰如钟:
“诸位父老!方才报来,济南国俞使君遣使至边境,送来三百副新制渔网、五十斤上等桐油,并附书一封——‘青州兄弟苦寒久矣,此物聊表寸心。网目尺寸,依贵地海情而定,勿拘一格。若需匠人指点,我济南渔坊愿随时遣师赴援。’”
全场死寂。
颜良霍然抬头,眼中精光暴射。
臧洪却将那封信展开,迎着日光,一字一句,朗声诵读。信末,是俞涉亲笔所书八字:“同根所生,何分彼此?青州亦吾土也。”
诵毕,他将信纸轻轻放回矮几,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,最终落在那青年阿榛脸上:“阿榛,你信不信,俞使君这三百张网,比咱们青州官仓里存的十年陈粟,更重?”
阿榛泪流满面,用力点头。
“那好。”臧洪解下腰间旧皮带,啪地一声,甩在矮几之上,皮带扣砸在陶碗边缘,震得清水微漾:“从今日起,我臧洪,不系皮带。谁若见我再穿锦袍、食膏粱、居华屋,只管来此亭中,抽我三鞭!”
他俯身,捧起那碗清水,仰头饮尽,喉结滚动,水珠顺着他嶙峋的下颌滴落于麻衣前襟,洇开一片深色印记。
亭下,不知是谁先跪下的。
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黑压压的人群,如麦浪伏倒。
颜良看着这一幕,握剑的手指关节泛白。
他忽然想起荀谌那日密语:“莫要像那爱民的所,被哄了几句,就平白枉送了性命。”
可眼前这跪倒的万人,这捧水而饮的使君,这豁口陶碗里映出的苍天——
哪里是哄?
分明是刀。
一把比俞涉更钝、更沉、更慢,却正一寸寸,削向自己骨头的刀。
而执刀者,正是他自己。
暮色渐沉,亭上木匾“有话直说”四字,在夕照中泛出温润光泽,仿佛真的有了温度。
——
千里之外,济南国历城。
俞涉放下手中竹简,抬眼望向窗外。暮春柳色正浓,新绿如烟。案头,一只青瓷盏中茶汤微凉,浮着两片舒展的嫩芽。
亲兵悄然入内,呈上一卷薄薄竹牍,封泥上印着“青州急递”四字朱砂。
俞涉拆开,只扫一眼,唇角便浮起一丝极淡笑意。
竹牍上只有寥寥数语:
【乐安高台,草亭已立。臧洪解带,颜良按剑。三百渔网,已入北郭巷。】
他搁下竹牍,端起茶盏,轻轻吹开浮叶。
“传令。”声音平静无波,“济南渔坊,即日起扩招匠人二百,桐油储备翻倍。另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浩荡新绿:
“拟文,告青州父老:凡弃械归田者,免三年赋;凡携技来投者,授‘匠籍’,子嗣可入‘工学’;凡举发贪墨者,赏粟十石,荫一子入‘吏学堂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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