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谦手捧印绶,指尖微颤,那方沉甸甸的青玉徐州牧印,棱角分明,寒气沁骨,仿佛不是权柄,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——烫得他不敢握紧,又不敢松手。他嘴唇翕动,喉结上下滚动,却只发出几声干涩的“呃……呃……”,目光在刘备脸上逡巡,在俞涉眼中打转,在张飞虬结如铁的脖颈上顿住,最终颓然垂落,落在自己枯瘦如柴、布满褐斑的手背上。
厅内烛火噼啪一爆,照得众人影子在粉壁上摇晃不定,似一群被无形绳索牵扯的傀儡。
糜竺立在一旁,额角沁出细密汗珠,手中刚递出去的锦匣还未来得及合拢,里头衬着明黄锦缎,映得那枚金印上的“徐州牧”三字刺目生寒。他下意识想抬袖去擦汗,手却僵在半空——方才那句“先议退敌之策”,本是解围的良方,怎料话音未落,便被俞涉一句“一千七百人”砸得四壁皆震,连梁上积尘都簌簌簌抖落下来。
张飞“腾”地站起,案上酒爵被袍袖带翻,“哐啷”一声碎裂于地,琥珀色酒液如血漫开。他虎目圆睁,须发戟张,声音压得极低,却像闷雷滚过地底:“一千七百?!玄德兄,你莫不是把青州兵马全喂了野狗?还是让袁谭截了粮道,饿得只剩这点人马喘气?!”
刘备面色惨白,指节捏得发青,指甲深陷掌心,却仍强撑着端坐,脊背挺得笔直如枪。他没看张飞,只死死盯着陶谦怀中那方印绶,仿佛那是深渊裂口,正无声吞噬他半生苦心经营的清名。他喉头滚动,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磨过青铜:“翼德……慎言。青州初定,黄巾余孽盘踞琅琊山,东莱海寇频袭胶东,备留关羽镇守临淄,太史慈扼守北海,徐盛屯兵即墨……此皆非虚言,实为战报所载,陶使君可差人赴青州查勘。”
陶谦闻言,眼底最后一丝希冀也熄了。他缓缓抬起手,将印绶往案上一推,玉印与漆案相击,发出沉闷一响,竟似棺盖合拢之声。
“查勘?”他苦笑,眼角皱纹深深叠起,像刀刻出来的沟壑,“玄德啊玄德,老夫活到六十三岁,见过多少诸侯借‘查勘’之名,行‘清点府库、接管军械、驱逐旧吏’之实?袁术遣人‘查勘’九江,三个月后陈王尸骨未寒,他袁公路已自封九江太守;曹操‘查勘’兖州,鲍信尸骨未寒,他曹孟德已坐稳州牧之位……老夫信你,可这徐州城中两万守卒、八千家眷、十万百姓,他们信吗?”
他忽然伸手,枯枝般的手指直直指向厅外——北门方向隐隐传来一阵鼓噪,夹杂着零星箭矢破空之声,显然李典虽败,其残部仍在城下逡巡,弓弩手正朝城头试探放箭。
“听见了吗?”陶谦声音陡然拔高,嘶哑如裂帛,“那是李典的溃兵在叫骂,说‘刘玄德不过千骑,敢来送死,今夜便踏平徐州,献陶谦首级于主公帐前’!他们骂的不是我陶谦,是你们——是你们这‘一千七百’,是你们这‘青州刺史’的虚衔,是你们这‘仁义无双’的招牌!”
张飞怒吼:“放屁!某家一矛捅穿他李典咽喉时,他连尿都吓出来了!”
“可他还有八千人!”陶谦猛地拍案,震得杯盏乱跳,“他背后还有曹仁、夏侯渊、于禁、乐进!还有曹操亲率的五万中军!玄德,你告诉我,这一千七百人,怎么挡?拿什么挡?拿你刘玄德的仁义之名?还是拿俞子川将军的虎牢关旧事?抑或……”他目光如锥,刺向一直沉默饮酒的俞涉,“拿俞将军百世轮回的宿命,去替我徐州十万百姓,挡那十万支羽箭?!”
满堂寂然。
烛火忽地一暗,继而猛地蹿高,将俞涉半边脸映得金红,另半边却沉在浓墨般的阴影里。他搁下银箸,慢条斯理用素绢擦净唇角油渍,动作从容得近乎亵渎。随后,他端起面前那只青釉酒爵,仰头饮尽,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滑动,竟发出极轻的“咕咚”一声。
“陶使君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压过了窗外风声与远处鼓噪,“您说错了两处。”
陶谦一怔:“哦?”
“第一,”俞涉放下酒爵,指尖在案沿轻轻一叩,发出笃、笃两声脆响,“末将并非百世轮回——是千世。每世皆死于徐州城下,或为箭矢贯胸,或为刀斧分尸,或被活埋于泗水堤岸,尸骨层层叠叠,早成徐州地脉之下最厚一层腐土。”
张飞倒吸一口冷气,酒意全消。
刘备霍然抬头,瞳孔骤缩。
陶谦面如死灰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“第二,”俞涉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陶谦惊骇欲绝的脸上,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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