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那时他指着断碑上的“汉”字,对身边亲信说:“此字若不灭,我曹孟德,便永是逆臣。”
可如今呢?
他抬手,抹去睫毛上融化的雪水,视野重新清晰。远处徐州城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,青灰城墙,残破谯楼,像一头伤痕累累却兀自昂首的困兽。
而城中,正有人以笔为刃,以信为檄,将他十余年苦心经营的根基,一刀剖开。
“俞涉……”他齿间碾出这个名字,无声无息,却比帐中所有号令更令人心胆俱裂。
同一时刻,徐州城内,州牧府后堂。
刘备捧着刚送来的热茶,指尖冰凉,茶汤上浮着几缕薄雾,氤氲着,却暖不了他额角沁出的冷汗。他目光死死黏在俞涉脸上,嘴唇翕动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陶谦坐在主位,双手交叠在膝上,指节捏得发白,脸上血色褪尽,只剩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。他望着俞涉,眼神复杂难言——有惊疑,有犹疑,更有一丝被命运骤然推上悬崖的茫然。
糜竺立在一旁,悄悄抹了把额角冷汗,心中翻江倒海:这俞将军……究竟是何方神圣?竟能掐准吕布动手之期,更料定曹操必退?莫非真通晓天机?
只有张飞,憋了许久,终于按捺不住,“噗”地喷出一口酒气,瓮声瓮气道:“俞兄!你……你怎知那曹贼看了信就跑?莫非……莫非你偷偷给他下了蛊?还是往他饭里掺了蒙汗药?”
俞涉正慢条斯理剥着一颗蜜橘,橘瓣饱满多汁,他掰下一瓣放入口中,酸甜汁水在舌尖爆开,他眯起眼,满足地喟叹一声,才抬眸看向张飞。
“翼德啊……”他声音带着笑意,却无半分玩笑之意,“你可知曹操为何最怕刘使君?”
张飞一愣:“啊?怕……怕他?他怕刘大哥?”
“非也。”俞涉摇头,指尖沾着晶莹橘汁,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,“他怕的,从来不是刘使君这个人。他怕的,是‘刘玄德’这三个字背后,那杆从未倒下的、写着‘汉’字的大旗。”
满座一静。
陶谦浑浊的老眼微微睁大。
糜竺呼吸一滞。
刘备端着茶盏的手,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俞涉将剩下橘瓣尽数塞入口中,慢嚼细咽,咽下后,才徐徐道:“曹操起兵之初,打的是‘奉天讨逆’旗号,诛董卓,扶天子,何等凛然大义?可这些年,他挟天子以令诸侯,屠徐州,杀名士,逼死孔融,哪一件,不是在亲手撕碎当年那面大旗?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一旦这面旗彻底倒了,他曹孟德,就再不是‘奉天讨逆’的丞相,而是天下共讨之的国贼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刘备身上,意味深长:“所以,当刘使君这封信,将他祖父曹腾、父亲曹嵩的旧事,连同他‘佯作忠臣之貌’的遮羞布,一并撕开,摆在兖州叛乱这个火烧眉毛的节点上——他不敢赌。”
“他不敢赌天下人是否还信他‘匡扶汉室’的鬼话。”
“他更不敢赌,自己麾下那些尚存忠汉之心的将士,看到这封信后,会不会在阵前倒戈。”
“所以他必须退。退得越快,越干净,越显得他胸襟坦荡,不忘汉室旧恩。否则……”俞涉嘴角微扬,笑意却冷,“兖州一溃,徐州不攻自破;徐州若失,青州孤悬,袁绍、袁术、刘表,哪个会放过这头重伤的猛虎?”
“他退,是退一步,活全身。留着一口气,还能喘,还能咬人。”
“他若不退……”俞涉轻轻吹了吹指尖橘皮屑,“那就真成了困在兖州泥潭里的死狗,连骨头渣子,都要被吕布啃得干干净净。”
话音落,满堂寂然。
只有窗外风雪呼啸,拍打着窗棂,簌簌作响。
陶谦长长、长长地吁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,肩膀塌陷下去,皱纹里都透着疲惫后的松弛。他望着刘备,眼神不再有试探,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郑重。
“玄德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却异常清晰,“老夫……方才,错怪你了。”
刘备忙起身,深深一揖:“陶使君言重!备何德何能,敢受此重托?方才种种,实乃情急之下,不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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