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有人曾是泰山贼,有人做过黄巾余部,有人被曹操屠城时侥幸钻进死人堆里活下来。”俞涉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如今,你们的名字已入徐州户籍,你们分得的田亩已刻于官府木牍。但——”他猛然拔剑出鞘,寒光如电,“户籍可改,木牍可焚,唯有一物,永不可夺!”
他剑尖指向自己左胸:“此处跳动者,谓之心。心若不认徐州,纵有千亩良田,亦是异乡之客;心若认了徐州,纵使赤手空拳,亦是此土之子!”
他收剑入鞘,转身掀开第一辆辎重车的油布——满车崭新铁戟,刃口森寒,映着初升月华。
“今夜起,随我操练。三月之后,若有人仍不知‘徐州’二字如何书写,如何诵读,如何刻于心间——”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“便请自行解甲,还田于官,归山林去。”
无人应声。唯风过校场,旌旗猎猎。
三日后,徐州城东十里坡。
一支三百人的商队正缓缓前行,车辙深陷新泥。为首者青衫素净,眉目如画,腰佩玉珏,正是糜竺之妹糜贞。她掀开车帘,遥望徐州城楼轮廓,忽见道旁柳树新芽初绽,枝条柔韧,随风轻摆,竟似在向她招手。
车旁一名老仆低声道:“小姐,听闻刘使君仁厚,徐州百姓见了流民,都主动让出半碗粥。”
糜贞微笑:“粥可让,田不可让。能让出田的,才是真仁厚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尘土微扬,一骑飞驰而来,玄衣青年勒马于车前,腰悬短剑,发束青巾,眉宇间不见风尘,唯有沉静如渊。
“糜姑娘。”俞涉抱拳,“奉主公之命,迎姑娘入城。另有一事相告——昨夜,青州快马急报:公孙瓒已于易京聚兵十万,声称‘兖州既危,幽州当援’,已遣赵云率精骑五千,假道渤海,不日将至徐州。”
糜贞眸光微闪:“赵子龙?”
“正是。”俞涉点头,“而更巧的是——”他望向远方天际,云层低垂,似有风雨欲来,“据报,吕布于濮阳大破曹仁,曹军退守甄城,兖州半境已复。曹操亲率主力回援,途中忽遇连日暴雨,济水暴涨,浮桥尽毁,大军滞于济北,旬日不得寸进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极轻,却如惊雷滚过:
“主公方才接到密报:曹操帐下谋士郭嘉,于军中染疾,呕血三升,已卧床不起。”
风骤起,吹得糜贞鬓发飞扬。她凝视俞涉,良久,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、极冷、极了然的笑意:
“原来如此……子川先生,你等的,从来就不是徐州。”
俞涉亦笑,不答,只伸手,稳稳牵住糜贞车驾缰绳,调转方向,朝徐州城门而去。
城门高耸,门楣之上,“徐州”二字朱砂未干,灼灼如血。
道旁新垦的田垄整齐延伸,泥土湿润黝黑,偶有农人弯腰覆土,脊背在春阳下泛着健康的光泽。远处,云梦泽旧址方向,隐约传来号子声,粗犷而齐整——那是数千流民正挥汗开渠,水声未至,希望已先抵达。
俞涉策马缓行,目光掠过田垄、沟渠、城楼、新栽的桑树,最终落于自己左手——掌心一道浅疤,形如新月,是昨夜于祠堂暗室,以匕首亲手所划。
轮回百世,他早已参透:
天下大势,非人力可挽;
英雄伟业,非一城一地可成;
而真正的棋局,从来不在沙盘之上,而在人心深处,在每一粒被春风唤醒的种子之中,在每一双终于敢于直视官府文书的眼睛之中。
他轻轻握紧左手,疤痕微痒。
这一次,他不再求破局。
他要亲手,把这局,下成活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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