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蓁点了下头。她不再等。这帮人在动,那“东西”绝不是一卷旧档。如果只是取物,不必拆殿、开道、调马。
他们在挪开井口的压石,让更底下的东西浮上来。是什么,她不知道。可她知道不能再拖。
“你从城防那边叫人。”叶蓁对鸢娘说,“要周老将亲自来。别走北街,走老堂街。那条街没封。他若问,就说宫后井开。四个字,他自会来。”
鸢娘抹了把脸,转身钻进雨里。叶蓁看回井。姬珩已经把那半只箭袋解开,从里取出仅剩的四根箭。这不是要打。是要制造空隙。
“射井边的灯。一盏。”叶蓁说。
姬珩没应。他张弓。雨不留情。弦上全是水。他闭了下眼。
箭出去时几乎没声。那盏最大的灯在井口边炸开。油溅了旁边人一身,有人叫起来。火光一矮,周遭更乱。
第二箭射在铁轮盘的东柱上,箭杆弹开,那领头的霎时抬头,朝他们藏身的方向看过来。
“哪路的!”他暴喝。不是尖声,是北方口音,极重。
叶蓁不答。她从地上抓了把混着断枝的泥,朝井南边掷去。泥打在殿柱后,响了一下。一队人朝那边奔去。叶蓁拉着姬珩往井北的破墙后贴。
雨把人影揉成一片。他们离井口越来越近。每动一下,泥地就往下陷一点。
井北的铁轮盘旁,两个汉子正把三匹马拉成一线。地上有三条绳,已经绷成线。那伙人要拉上来的东西短不了。
叶蓁几乎能看见那绳头了。黑的。有铁扣。不是箱子。是一条极大的木槽,半浮在井口的泥水里。木槽里有什么。
像一个人的形。盖着油布,油布下面支出来一只枯瘦的手。
叶蓁的后心一凉。那手随着马匹的拉扯,从油布里伸出来,蜡黄,只有四根指头。小指被人齐根铰了。
那人是活着被封在木槽里,还是被人塞进去以后才断的气,只有这伙人知道。
“停。”叶蓁厉声。
她没有藏。从破墙后走出来,一站到雨里。前头几个兵都停了。不是被她的声音吓的,是那领头的抬了手。
“你是叶氏。”领头的说。他还是那副嗓音。他离她不远,只隔着井南那一圈灯影。他慢慢往前走,脚踩在浮泥上,没有一点声音。“你来了,那正好。你替我看。这里头是谁。”
叶蓁没动。她盯着那木槽里的手。雨把油布浇得全塌下去,那手便显得更突兀。
她看清了。断指处有新肉。不是陈伤。这人刚被剁了小指。就在今夜。或者昨天。
别慌。她给自己压。他的目的是逼她去看。看清楚了,她就算入局。她不看。她背对着那口井,手握在身后,把短刀抵在腰后。风吹得她几乎站不稳,可她还是不往前走一步。
“我要见周老将军,不叫他,我叫不着你。”叶蓁说,声音穿过雨幕,一句是一句。“你们这百十人不是百姓,不是兵。能在这个时辰开宫门,又能调来三匹马,你的名帖在城门司。我不拆你。我等着。你把这井里的活人放下。别拿他和我讲价。”
雨声压得一切很沉。那领头的隔了很久,突然笑了。那笑声不大,可他一笑,四周所有兵都跟着笑。笑声混着雨,不人声了。
“你当他是活人?”他边笑边朝后挥手。众人又动起来。这一次更快。
马的响鼻,绳的绞音,木槽擦着井圈往上磨的声,混在一起。叶蓁再退没有用。姬珩从后上来,站在她侧边。
他身上那些伤叫他喘不匀,可他没退后半步。
“他如果真是活人,你就该让他自己出来说话。”姬珩说。他提高嗓,指关节发白。“你们用马拽。该怕的,是你。”
那领头的猛地喝住:“停!”
井北,三匹马立住了。木槽半卡在井口。油布被风掀开半角。那手垂下来。四根指头,在木槽外轻轻一抽。
全凉了。
叶蓁看见了。
那领头的往后退了一步。不是他怕。是他也没料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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