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女儿昨天放学路上捡到的。她攥着它跑进警局,说要送给‘抓坏人的叔叔’。”他顿了顿,“她不知道,叔叔们正在教她爸爸,怎么把谎话说得像真话。”
卡特猛地抬头,瞳孔剧烈收缩。
尤金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灰尘:“窑里有水,有面包。你还有六个小时。想清楚,是继续演,还是让你女儿明天早上,收到一盒裹着黑纱的洋娃娃。”
他转身走向汽车。走出十步,听见身后传来牙齿磕碰硬币的脆响。
回到市区已是深夜。尤金没回家,径直去了警察局档案室。地下室恒温恒湿,一排排金属柜延伸至黑暗尽头。他输入密码,打开B-17区第七列——这里存放着所有未公开结案卷宗,编号以“M”开头。他抽出一本厚达五厘米的档案,封皮印着烫金编号:M-1958-044。翻开扉页,案件名称赫然在目:《米勒,大卫·E·(五金店主)谋杀案(疑为误判)》。
这不是新案。这是三年前被撤销的旧案。卷宗里夹着一份手写批注,字迹遒劲有力:“证据链存重大瑕疵,关键证人系刑满释放人员,证词前后矛盾七处。建议不予起诉。——J.H.麦金托什,1958.11.03”
尤金的手指摩挲着那行字。麦金托什的名字下方,另有一行更晚的钢笔字,墨色新鲜:“重启调查。指令来源:联邦司法部特别督办组。——R.L.史蒂文斯,1960.05.20”
他合上卷宗,放回原处。转身时,发现档案架最底层,多出一个未登记的牛皮纸袋。袋口用蜡封着,印痕却是那只鹰爪抓橄榄枝。
他撕开蜡封。里面只有一张照片:雷蒙德·华盛顿躺在医院病床上,胸前插着呼吸管,床头柜上摆着一朵蔫掉的雏菊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打印字:“存活率低于12%。——UAB医学中心ICU,1960.06.04,14:32”
尤金捏着照片,站在黑暗里,久久未动。
翌日清晨,伯明翰刑事法院门口已围满记者。摄像机镜头对准法庭正门,红毯两侧站满持盾警员。八点五十分,一辆押运车缓缓停稳。车门打开,约翰·W·卡特在两名法警搀扶下下车。他穿着浆洗过的白衬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左手无名指上,戴着一枚银色婚戒——昨天还没有。
九点整,庭审开始。法官敲槌,传唤被告。卡特站上证人席,声音清晰平稳:“我承认杀害大卫·米勒。动机是金钱纠纷。过程毫无胁迫。我自愿认罪。”
公诉人出示认罪书。卡特签字时,笔尖划破纸面,留下一道细微裂痕。
旁听席第三排,坐着两位穿灰色西装的男人。他们没记笔记,只静静看着卡特。其中一人左手小指戴着一枚铂金指环,环内侧刻着细小字母:FBI。
休庭十五分钟。卡特被带往休息室。门关上刹那,他抬起右手,用拇指反复摩挲食指关节——那里,一道新鲜疤痕蜿蜒如蚯蚓,正缓慢渗出血珠。
尤金·康纳站在走廊尽头的消防栓前。他拧开阀门,冷水哗啦冲进不锈钢水槽。他掬起一捧,泼在脸上。水珠顺着下颌滴落,在深灰西装前襟洇开一片深色地图。地图形状,酷似阿拉巴马州轮廓。
他抬起头,镜面映出自己浮肿的眼睑,以及身后虚掩的休息室门缝里,漏出的一线光。
光里,卡特正对着镜子,用指甲一点点刮掉指甲缝里的蓝色颜料——那是昨天按指纹时,法医特意选用的、专用于永久标记的油性染料。
尤金没动。任水流冲刷指缝。
他知道,那颜料刮不净。就像有些真相,哪怕埋进砖窑最深的灰烬里,只要风向一转,余烬就会重新燃起幽蓝火焰。
而此刻,三百公里外的华盛顿特区,罗伯特·F·肯尼迪坐在司法部办公室,面前摊着三份报纸:《华盛顿邮报》《纽约时报》《华盛顿星报》。他手指敲击桌面,节奏与尤金·康纳昨夜叩击办公桌的频率完全一致。
桌上电话响起。他拿起听筒,只听了一句,便轻轻放下。
窗外,六月的阳光正一寸寸烧穿云层。
那光,终将照进砖窑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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